◎作者｜藏礫

2月27日，人間·台中舉辦「為了民族的和平與團結：二二八事變七十九週年」座談會。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前言

1947年2月27日至5月16日，自台北天馬茶房（今台北市南京西路189號），由國民黨政府查緝私菸所爆發的官民衝突事件，因事件主要爆發的日期在2月28日，故史稱「二二八事件」。

隨著1949年蔣中正來台並宣布戒嚴，二二八事件與後續在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政治氛圍，成為臺灣社會無法言說的禁地。直到1987年蔣經國宣布解嚴後，這段歷史才稍稍能夠被談論。直到民主化之後的台灣，二二八事件與台灣史的相關研究，也從「鮮學」成為了「顯學」。

只是隨著歷史發展與政治環境的變化，卻也在事件的詮釋上，產生各種不同的論述，諸如：死傷人數、外省人對本省人的欺壓、有蓄意製造的社會暴動、臺灣獨立意識的產生、是否有外界勢力的介入……等等。眾說紛紜、話語紛雜。

2026年是二二八事件發生的七十九週年。秉持著陳映真先生所創辦人間出版社的精神，近日在台中市雙十路的「台中‧人間文化交流園地」，於2026年2月26日至28日期間，舉辦三場二二八事件相關的系列活動。

筆者乘著回台中清掃自宅之便，「擇日不如撞日」，參與了2月27日的「為了民族的和平與團結：二二八事變七十九週年」座談會。

不知是因為事隔七十九年的二二八事變至今依然是引人關注的議題，還是因邀請的來賓中有近日廣受各方矚目議論的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是以約莫四十坪大小的空間，在會議開始之前，便已擠進六十餘人，說「水洩不通」也絕非誇張的形容。

不知是否因邀請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約莫四十坪大小的空間，擠進六十餘人，說「水洩不通」也絕非誇張的形容。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活動記要

座談會由協辦單位之一的「台灣民眾文化工作室」成員林靈主持。受邀來賓座談之前，先播放了一段15分鐘左右，由1996年藍博洲為TVBS電視台拍攝製作的「臺灣思想起」紀錄短片「烏牛欄的槍聲」，該紀錄片為陳明忠先生的二二八證言。影片內容透過陳桑（台灣左翼社群對陳明忠的尊稱）的現地導覽、重回歷史現場，並約略的敘述他當年參加謝雪紅領導的二七部隊在台中一帶進行武裝鬥爭的經過。

影片放映後，接著進行座談活動，首先由陳桑的二女兒陳志平首先發言。陳志平自謂今日出席扮演的是父親「嘴替」的角色。大段朗讀了陳明忠先生的回憶錄《無悔》，以及《還原二二八》一書中，有關二二八事變時期的親身經歷。內容重點在於突顯斯時並無所謂的省籍分野，無所謂本省人外省人彼此殺戮，反而多有互相保護照顧、溫暖感人的事蹟。

第二位發言的是霧峰林家的嫡系，目前擔任「抗日志士協會」理事長的林光輝。林先生的發言重點比較多的是在陳述霧峰林家在台灣近現代史所居的關鍵地位，及與當時社會各界人士，如受難人親屬、參與抗爭者的社會關係，對二二八事件本身的探索則甚少著墨，可以說以歷史的周邊資訊為主。

圖中由左至右分別為：陳桑的二女兒陳志平、抗日志士協會理事長林光輝、人間出版社發行人藍博洲。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接續是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的發言。她首先強調了自己在台灣大學就讀二年級參加大學論壇社時，便干犯禁忌在校園內舉辦過二二八事件紀念的往事，接著從國共內戰的背景下，將二二八事變的罪責歸咎給陳儀政府的殘暴、顢頇……最後以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保衛憲政體制，積極尋求兩岸和平，不要率意挑釁，故惹戰端等等……制式的政治宣示作結。除了藉此暗諷敵隊政治陣營毀憲亂政、惡化兩岸關係、造成台灣社會嚴厲的分裂對峙的胡亂妄為，也暗示了年底選舉的投票指向。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暗諷敵隊政治陣營惡化兩岸關係、造成台灣社會嚴厲的分裂對峙的胡亂妄為，也暗示了年底選舉的投票指向。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最後發言的是現任人間出版社發行人，知名作家藍博洲。藍博洲首先說明本次紀念二二八事件的意義，最重要的目的在於對於歷史敘述的「導正」。特別是在今日，二二八事件已然脫離了「歷史事件」的範疇，而成為一種「政治符號」，並且對於事件本身，更多是訴諸於臺灣人民的悲情與創傷；但藍博洲以自身長期從事歷史工作的經驗說明：二二八事件不只是發生臺灣本土的歷史事件，更應該從世界史的格局來看待，其中還摻雜著：國共內戰、開羅宣言、舊金山和約的簽署，韓戰爆發而使美國協防臺灣海峽，這些都顯示出二二八事件的發生，也關係著國際政治力量間的角力。藍博洲最後也呼籲：中國國民黨作為造成二二八事件悲劇的主因，期待鄭麗文主席能夠在勇敢的面對歷史之餘，也期盼她能夠為推動兩岸和平，做出更進一步、積極正面的貢獻。藍博洲發言結束後，開放與會人員自由發言。

藍博洲期待鄭麗文主席能夠在勇敢的面對歷史之餘，也期盼她能夠為推動兩岸和平，做出更進一步、積極正面的貢獻。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首先發言的是地方文史工作者蔣敏全先生，他除了以自身長期研究調查二二八事件的經歷，提出藍博洲調查研究某些歧異的觀點外，也提出希望能對蔡孝乾（台灣省工委領導）更深入的研究，以便對二二八事件的真相有更全面的理解（現場已有藍博洲厚達六百頁的專著《我是蔡孝乾》）；另一位花壇二二八事件受難人的顧姓家屬，也以親身的見證，指出當時臺灣民眾對於內戰後敗退來臺的國民黨軍隊，落後形象的不滿，並且用了日語「支那奴」等一類歧視詞彙，形象的表達了當時某一部分的民眾心理。

地方文史工作者蔣敏全先生，提出藍博洲調查研究某些歧異的觀點。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活動結束前，主持人林靈朗讀了陳映真先生撰寫的《人間》雜誌發刊詞〈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希望、我們愛〉的文句：「我們盼望透過『人間』，使彼此陌生的人重新熱絡起來；使彼此冷陌的社會，重新互相關懷；使相互生疏的人，重新建立對彼此生活與情感的理解；使塵封的心，能夠重新去相信、希望、愛和感動，共同為了重新建造更適合人所居住的世界，為了再造一個新的、優美的、崇高的精神文明，和睦團結，熱情地生活。」點明本次活動的宗旨，也標舉了台中‧人間文化交流園地，此後奮進的目標。

主持人林靈朗讀了陳映真先生撰寫的《人間》雜誌發刊詞〈因為我們相信、我們希望、我們愛〉。圖源：人間·台中，吳凱雯 攝

雜感

1947年，因為一起查緝私菸事件，引發全島蜂起，武力反抗，最終因廿一師登鎮壓平息的二二八事件。在當時內戰潰敗來台，猶處於風雨飄搖之際的國民黨蔣氏政權，高壓嚴酷、獨裁統治的戒嚴體制之下的台灣社會曾是人口噤聲，不敢公然言談的禁忌。直到1987年蔣經國逝世前夕開放黨禁、報禁，兩岸探親，解除戒嚴，及蔣經國死後繼任的李登輝，一連串對二二八受難家屬道歉呼籲平反、補償展開真相調查的舉措之後，二二八開始成為各界爭取歷史解釋權的場域。各類關於二二八事件的書寫，自始層出不窮，雜亂繽紛。但是總體而言，這些對於二二八事件的探究，大都還停留在歷史場景的爬梳整理，敘述只及現像層次。在野陣營集中於追查元凶，將事變歸因於國府的顢頇無能落伍殘暴，甚至上綱為不同民族的文化衝突，執政黨則戮力於減輕罪責，竟而有事變乃因台民因長期受日帝殖民影響，對祖國產生蔑視抵制的偏見，不願服從法令所致。

四川人黃榮燦的版畫《恐怖的檢查》發表在上海的報紙上，向民眾揭露國民黨在台灣的罪行。圖源：網路圖片

然而，在朝野及文化學術各界平凡庸淺的論述之外，最令人訝然、肅然、對事變起因為之豁然的論議，竟是出自於1950年代，因白色恐怖繫獄卅四年有餘的良心思想犯林書揚之手。

因為生在日帝殖民時期的台灣，林書揚先生曾無比感嘆的說：他們這代人對祖國的感知從來就是破碎的。而祖國的破碎與落後，卻是由帝國主義的侵略蹂躪造成的。這種落後政權，因缺乏社會階級基礎，所以有一定的脆弱性，因著脆弱性而來的暴壓性，也是第三世界後發國家普遍的實態，非國民黨獨有。台灣發生的二二八因特殊的歷史條件，導致了衝突意義的雙重性以及由此而來的事件性質的混淆性。

林桑說：當年衝突的兩方，都同時具有雙重身分。一是官與民（或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不同身分。再則是，當年的官兵，是南京國府派遣來台的「接收」集團，而不是台灣社會的本土政權。人事結構帶有明顯的外來性。政治結構中的「官民」關係，同時帶有地緣上的「異地」關係。於是大陸人與統治者，台灣人與被統治者，兩種不同意義的身分重疊了。

這身分的重疊，遂導致性質的混淆，亦即官民衝突被大陸人與台灣人的表像掩蓋了。也就是實際社會結構的階級衝突，被地方情感的地區衝突遮蔽了。然而要認識階級制度下的鬥爭需要具備一定的社會認識與分析能力，出於地緣感情的衝突卻很容易透過感性認識的過程反映出來。二二八事件在一般大眾中本質與現像的顛倒，被視為是大陸外省人壓迫本省台灣人的暴舉，是可以理解的社會心理。

然而無論朝野為符合各自的政治需要，蓄意忽略二二八的階級性格，或者以台民長久受日本殖民，對祖國遂存有蔑視鄙夷抵制之心的「台胞偏見論」（執政的國民黨）。或者以「民族衝突論」，藉此拒絕與中國認同的分離主義主張。都是不科學的態度，致使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台灣社會一直往深化民族內部對抗的不幸惡化發展。

對民族內部不幸的惡化對抗，日據時期，「哪怕只有一縫隙也不放棄爭取鬥爭」的左翼抗日志士楊逵以及林書揚、陳映真都為之深感憂懼。

陳映真（右）與楊逵（左）。圖源：兩岸犇報

在為楊逵1949年1月24日發表「為他招致十二年牢獄」的「和平宣言」寫的〈為和平團結起來！〉箋註文中，陳映真自問自答的說：為什麽楊逵的「和平宣言」開宗明義的要提「一致消滅所謂獨立及託管的一切企圖」，又為什麼楊逵在這提議之後要指出這是為了避免招來「類似二二八事件的重演」？

陳映真從二戰後美蘇兩陣營的冷戰對峙體系中，指出美國意圖用各種手段將台灣編入太平洋反共島鏈一環的所泡製的「臺灣地位謂定論」、「聯合國託管論」等戰略布局，引起楊逵警覺到「此舉勢必會被包括台胞在內的全中國人民看作是美國的一種侵略行為，從而「激起中國人一致的仇外情緒」，造成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對反民族運動間的矛盾與鬥爭所引起的同族相殘的的悲劇。

因而楊逵所謂的「類似二二八事變的悲劇」就不是指國民黨對所謂「獨立以及託管論者」的鎮壓，而是指當時全中國在反對以國府為代表的封建權利和它背後的美國勢力的革命再度引發階級內戰的危機。

經過卅四年七個月的黑牢的林桑，甫出獄不久，卻仍無懼鼎鑊，以無比動人的口吻寫到：「澄清二二八議論的目的，當然在於『以古鑒今』，從歷史的創痛中尋找出一片屬於歷史科學、社會科學的脈絡，好讓現時點上的一些心理糾葛得以解開，得以用較澄明的眼光清醒的頭腦，重新思考一些目前及未來即將面對的問題，特別是當代歷史潮流的大懸案──民族的再整合問題。」

林書揚先生於白色恐怖秋祭慰靈大會上發言。圖源：擷圖自勞動黨Youtube

筆者自知才疏學淺，只是感於時光白白流逝未免可惜，對某些問題不敢碰觸，而任其在歷史大槽中發酵，到頭來別又是一場淒風苦雨。是以不揣淺陋……

至於陳映真在為人間第18期台中的風雷特輯的序文「為了民族的和平與團結」中對此心跡的表白，更是一覽無遺了。

透過廣闊的世界史視野和縝密的理論剖析之後，林桑懇切的呼籲：國府軍隊當年殘暴性既然是帝國主義世紀中落後政權的一般體質，身受其害的台灣人民應該具備廣闊的世界視野，不要永久讓激動的受害者心理蒙蔽了正常的、理性的、改革與進步的方向。在對於二二八事件予以正當的歷史定位後，固然要對政府當局提出自我糾正、自行斷罪、平反補償的要求，同時也要對至今仍然糾纏在痛苦的二二八心結中的部分同胞提出呼籲：讓我們以理性來消化這一個心結，使已經過去了的，真正成為過去，而只留下它的教訓意義。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除去四十多年來的民族夢魘，在理智客觀的未來展望中，重新建立起和諧的、進步的信心。

自林桑1987寫作此文迄今，雖然時間又過去卅九年了，然而台灣社會似乎還沒有領會林桑的苦口婆心，殷殷叮囑。眼見近日台灣各陣營還為了七十九年前的不幸事件紛紛嚷嚷，而言所行依然不脫往昔的陳詞窠臼，筆者想提醒：在林桑理論剖析和藍博洲辛勤的大量調查研究中，二二八的歷史迷霧與認識誤區，其實絕大部份已獲得了澄清，接下來的是，如何把這種左翼的二二八視野，在群眾大力推廣普及，讓其論述日居主流，以有清醒認識的人民力量監督、矯正任何政治集團欲為己私，恣肆對歷史的變造、扭曲、竄改。

讓清晰的歷史，指引光明的未來！

◎作者｜藏礫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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