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川普時代的世界秩序:美國聯盟體系能否存續?(上)|海外通訊
美國《外交事務》9/10月份一期,刊載多位專家對美國聯盟體系能否存續的討論,指出美國的同盟體系雖然出現裂痕,但若挺過川普衝擊仍能存續。全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下篇,本文為上篇。
犇報編按
儘管美國政治極化加劇,兩黨議員多數仍支持北約、印太合作戰略、拜登時期啟動的AUKUS協議,以及防務產業一體化進程。然而川普第二任期威脅奪取格陵蘭島、退出北約、對盟友加徵關稅,川普推翻瓦解美國「以規則為基礎」的舊秩序,尤其川普同時對中俄兩國大搞峰會外交示好,更讓盟友深感警惕。美國《外交事務》9/10月份一期,刊載多位專家對美國聯盟體系能否存續的討論,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花俊雄編譯其中兩篇文章,指出美國的同盟體系雖然出現裂痕,但若挺過川普衝擊仍能存續,顯然預期川普期中選舉大敗並在政策上提出建議與準備。全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下篇,本文為上篇。
川普在白宮接待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及其歐洲盟友,就和平談判舉行多邊會議。圖源:The White House後川普時代的世界秩序:美國聯盟體系能否存續?(上)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美國《外交事務》雜誌(Foreign Affairs)9/10月份一期刊載了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聯合創始人兼主任馬克·倫納德(Mark Leonard)的一篇評論,題為〈被拋棄的秩序—學習在後美國時代的世界生存〉(The Abandoned Order—Learning to Live in a Post-Amrican World),把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描繪為中國房地產的「爛尾樓」,認為已被拋棄。疑義相與析,看全球如何「學會生活在一個後美國時代的世界」。
該承認舊秩序已經消失了
五年前,中國房地產崩盤,導致全國數以千計的公寓樓未能完工。一代把自己全部積蓄押在無限擴張之上的中國公民,突然發現自己無家可歸。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一些勇敢無畏的人搬進了這些廢棄的建築物,在水泥地面上搭起帳篷,用床單充當牆壁,在臨時搭建的爐灶上生火做飯。人們把這些廢棄建築物稱為「爛尾樓」,樓裡的居民重新利用出了岔子、被擱置的計劃,並隨機應變,尋找一種熬過經濟風暴的生存之道。
倫納德認為,美國主導的秩序經過數十年的擴張之後,它也正在被拋棄。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狀況,是美國主導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一個很好的比喻。中國和俄羅斯從未完全接受這一秩序,而日益自信的中等強國也對它心懷不滿;與此同時,它的主要資金支持者──美國人民──已經失去了為其進一步發展提供資金支持的興趣。而且,與中國那些失敗的房地產項目一樣,也沒有其他提供者站出來接手。
倫納德指出,一個「爛尾」的世界正在出現,在這個世界中,各國將不得不機敏地適應,隨機應變地為舊秩序中仍然具有價值的部分尋找新的用途,並迅速適應其他部分的急劇衰敗。但是,太多領導人仍然表現得仿佛舊秩序由於某種原因,還能夠得到挽救,甚至獲得完善。
尤其是美國的盟友,根本還沒有明白華盛頓已經撤回了對舊秩序以及對它們的支持。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曾嘲笑那些建議在沒有美國幫助下學習保衛自己的歐洲人,告訴他們「繼續做夢吧」。北約2026年7月峰會提供了認知失調最超現實的例子之一:歐洲領導人狂熱地以任意提高國防開支的方式向美國總統川普進貢──這些增幅與他們自己的國防分析人士所作的評估毫無關係──希望以此阻止他退出北約。
2024年7月9日至11日在美國首都華盛頓舉行的紀念北約成立75週年盛大的北約峰會。圖源:President Biden「X」英國繼續通過購買美國戰鬥機來進一步加深其在安全上對美國的依賴,而丹麥即使川普威脅要強行吞併其組成領地格陵蘭島之際,仍批准從華盛頓進行大規模武器採購。澳大利亞正在繼續推進對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係的投資,即使美國的承諾正在動搖,它仍在補貼美國的工業基礎。
倫納德認為,現在是承認舊秩序確實已經消失的時候了──也是規劃一種新的地緣政治方略的時候了。當前這一時刻並不是美國主導的秩序與中國主導的秩序之間的短暫過渡時期。在一段時間裡,世界將完全不存在任何秩序──它將受到碎片化、傳染效應和扼殺的席卷,或者受到把各種各樣的地理、經濟和技術咽喉要道武器化這種誘惑的驅使。各國需要的將不是構建一項大戰略,而是發展出更加靈活,更具量身定制性質的應對方式。
已故的前美國國務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曾經斷言,世界秩序建立在兩大支柱之上:一種相當穩定的力量平衡。以及一套各國對於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所共同認可的規則。今天,這兩大支柱都正在崩塌,而且在可預見的短期內,它們不太可能得到加固或重建。美國仍然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軍事、經濟和技術強國。但是,越來越明顯的是,華盛頓已經不再具備阻止衝突或確保全球商業自由流動的能力;在一個軍事上已經遭到重創的伊朗關閉荷姆茲海峽之後,美國甚至無法重新開放這條水道。
二戰時期的美國造船業是美國最終能贏得戰爭的關鍵。圖源:網路圖片倫納德歸結道,事實上,舊的基於規則的秩序從來都不僅僅關乎規則。他提供的是一套由某個特定強權支持的規則,而這個強權願意承擔不成比例的成本來維持這些規則。美國及其歐洲盟友曾是戰後秩序和冷戰後秩序的建築師,但它們如今已經不再擁有維持這些秩序所需的資源。而中等強國也不能簡單地彙集資源並複製過去。沒有任何聯盟能夠讓世界貿易組織繼續保持重要性、確保美元的主導地位、或者重新開放荷姆茲海峽。政治家像建築師那樣說話,是因為他們相信這能夠激發信心。實際上,這種說法反而削弱信心。
美國提升「聯盟規模」是制衡中國的唯一途徑?
同一期的《外交事務》雜誌還刊載了亞洲集團主席兼聯合創始人、拜登政府時期任副國務卿兼國家安全委員會印度-太平洋事務協調員庫爾特·坎貝爾(Kurt Campbell)和喬治城大學助理教授、外交關係委員會中國計劃主任、曾在拜登政府時期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負責中國和台灣事務高級主任拉什·多希(Rush Doshi)(中文名杜如松)合撰的評論文章,題為〈聯盟如何生存—反悲觀論證與通往新型聯盟秩序之路〉(How Alliances Survive—The Case Against Pessimism and the Path to a New Allied Order ),對美國如何建設新型聯盟出謀劃策,作者反對悲觀論調,認為美國的聯盟體系具有挺過「川普衝擊」並打通前往新盟友秩序之道的韌性。
圖為2022年5月24日「四方安全對話」峰會於東京登場。左起為澳洲總理艾班尼斯、美國總統拜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印度總理莫迪。圖源:澳洲總理艾班尼斯推特作者首先分析了當前美國聯盟體系的兩個侵蝕性力量,其一來自美國內部,對外干預失敗、經濟挑戰和內向型政治,使得美國人比二戰前任何時候都更不願維護全球秩序;其二來自盟友之間,美國信譽的喪失正促使盟國加強戰略自主,歐洲在尋求防務自主,亞洲國家則謀求發展自身核能力。然而作者認為以上因素並不會根本性動搖美國聯盟體系。
文章指出,縱觀歷史,美國的聯盟體系一直不斷重演各類危機,但是其具有相當的韌性。安全方面,川普執政時期並沒有出現諸如50年代蘇伊士運河危機、60年代法國退出北約聯合司令部以及70年代美國從亞洲大規模撤出軍隊一般的重大危機。經濟方面,2025年4月2日啟動的「解放日」關稅損害了美國可靠經濟伙伴的形象,但這並非美國首次利用其經濟力量對付盟友,1971年「尼克森衝擊」和1985年「廣場協議」同樣沒能動搖美國的聯盟體系。
相反,作者指出威脅認知趨同、對美聯繫增強和跨國精英網絡構成了美國未來聯盟體系進一步發展的重要基礎。首先是威脅認知,作者認為,當前美國及其各區域盟友對中國和俄羅斯的威脅認知日益趨同和加劇,這種威脅認知不僅在安全層面發生轉變,還向經濟和技術層面拓展。儘管美國及其盟友並未形成統一的應對措施,但各方的政策立場正在趨同。尤其重要的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不再是完全獨立的戰略空間,作者認為跨區域的威脅認知趨同正在為美國建立真正的全球聯盟奠定基礎。
2022年環太平洋軍演。圖源:臉書「RIMPAC」其次是對美聯繫增強,作者認為,美國盟友在經濟、人工智能和國防建設上的對美聯繫不減反增。在經濟上,對華出口的下降以及中國出口增加對其產生的「衝擊」,使得盟友對美國市場的依賴加劇。在人工智能上,盟友對美國雲基礎設施、先進晶片和人工智能模型的依賴也在增強。在國防建設上,盟友為了「戰略自主」開展的大規模國防建設,事實上使其不斷加強與美國的國防技術和生產合作。
最後是跨國精英網絡,作者認為諸如軍事和情報官員、出口管制和制裁專家、央行官員、貿易談判代表等專家,構建了一個歷經數十年建立和維護的緊密關係網絡,難以被川普政府的單邊政策短期破壞,這使得美國的聯盟體系在動蕩的政治周期中得以穩固。
在以上分析的基礎上,作者構想了未來國際格局的五個可能情景。
一是走向全球多極化,美國聯盟體系瓦解,各國走向霍布斯式世界,加劇爆發災難性戰爭的可能性。
二是倒向勢力範圍,各大國控制自己的周邊地區,美國退守西半球,但大國間會互相爭奪勢力範圍,並難以阻止供應鏈戰爭、人工智能和海平面上升等跨國挑戰。
三是邁向大國協調,主要大國之間建立可控的和平狀態,但作者認為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對美國現有盟友的經濟和安全利益明顯不利。
四是中國部分主導,作者認為這種可能性較高。中國的製造業產能和龐大體量使得美國及其盟友在工業上被「掏空」、在技術上被超越、在商業上被取代、乃至在軍事上被擊敗。
由此,作者提出了第五個設想,他認為對於美國及其盟友而言,提升「聯盟規模」能力是制衡中國崛起的唯一途徑。美國及其盟友需要彙集市場、投資、技術和軍事能力,將其聯合起來形成一個按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的總GDP是中國兩倍以上、且軍費開支是中國兩倍以上的全球性大規模聯盟。
西方與全球多數國家在工業產出方面的比較,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製造國,占全球總製造業產出的31.6%,其次是美國,占15.9%。圖源:Strategic Culture Foundation「沒有回頭路」:為新時代重塑聯盟體系
1984年,雷根政府作出在西歐部署潘興II型(Pershing II)中程核導彈的決定後,數十萬抗議者走上歐洲各大城市的街頭。數月之後,法國、德國和意大利的一眾高級官員在布魯塞爾北約秘書長辦公室外攔住了彼得·卡林頓(Peter Carrington)。當時局勢高度緊張,他們抱怨美國人行事粗魯莽撞,對盟友的建言置若罔聞。卡林頓耐心聽完了他們的不滿,隨即聳了聳肩,就「為什麼美國的不可或缺性要求盟友保持克制」給出了他一貫的論斷:「唉,我們只有這一個美國。」
如今,這種克制正面臨嚴重考驗。不到兩年間,川普第二屆政府便接連威脅要奪取格陵蘭島、退出北約,從德國撤軍,干預盟友選舉,對盟友加徵關稅,另一邊卻對中俄兩國大搞峰會外交並示好。盟友對此深感警覺,美國國內也日益形成共識,即這些聯盟恐難恢復如初。
這種悲觀主義情有可原,但顯然言過其實。盟友的不滿固然真切,卻無法代表未來的長期走向。儘管當前局勢嚴峻,但美國的聯盟體系終將挺過川普衝擊,箇中緣由尚未被媒體頭條捕捉。
2026年2月20日,華盛頓,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就最高法院關稅裁決舉行記者會。圖源:中新社,陳孟統 攝第一,聯盟體系曾經承受住多輪衝擊,其嚴重程度絲毫不亞於當下,只是那些衝擊如今已被淡忘;而當前的動蕩更多源於川普總統的人格特質,而非持久的政治變動。
第二,催生這些聯盟的威脅非但沒有消退,反而不斷加劇、相互交織;盟友對中俄兩國的認知也前所未有地達到一致。
第三,強大的凝聚力持續在經濟、科技和軍事層面將盟友凝聚在一起,抵消了對美「去風險」的嘗試;同時,專業官僚機構在政治聚光燈外悄然推進著合作進程。
若任由這種悲觀論調固化為普遍共識,它便可能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一旦決策者認定聯盟已無可挽回,便不會再為其存續付諸努力。但這些凝聚聯盟的力量將共同推動聯盟挺過川普時期,並且──如果盟友抓住機遇──為聯盟轉型奠定基礎,以應對中國帶來的挑戰。當前的焦慮,儘管並非有意為之,甚至可能強化聯盟體系。

一如過往,緊張局勢能夠催生改革,構建起面向未來的能力。盟友可從依附者轉變為實力的共同締造者,將各自能力整合為此前所稱的「聯盟規模」。川普政府呼籲盟友承擔更多責任,以便美國減少投入;但事實上,未來無論是盟友還是美國,都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形成能力雙向流動和相互依賴的格局,實現整體大於部分之和的效果。
誠然,正如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及其他盟國領導人所言,「沒有回頭路」。但這並不意味著聯盟體系的終結,而是意味著要為新時代重塑聯盟體系。
(未完)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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