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景美「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於6月13日，放映導演關曉榮所拍攝的紀錄電影《冰與血》。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活動緣起

2024年4月18日，臺灣政府將5月19日訂為「白色恐怖紀念日」，提倡該日「紀念不放假」，藉此希望臺灣社會銘記50年代威權統治對人民的肅殺與迫害。同年5月起，台灣「轉型正義」的展演與推廣重鎮──景美國家人權博物館，也與眾多公、私部門合作，舉辦多項紀念活動，諸如繪本導讀、歷史實地重遊、紀念音樂會、學術講座……等。透過各類藝文活動，進行「歷史補課」（註1）。

誠然，50年代是臺灣史之中難以抹滅的傷痕，也是社會各界應當重視的一段過去。然而檢視這些紀念活動，對照近年以50年代白色恐怖為主題的各類影視作品（註2），其論述高度聚焦臺灣人民受到的「冤」、「假」、「錯」等悲情，使得50年代大範圍逮捕與撲殺的歷史畫面，僅只呈現出政府蠻橫、暴虐、殘酷的形象，忽略了左翼黨人青年下鄉建設、組織動員的社會主義理想。這批人在這一歷史階段中，是真正在意識形態上被高度視為敵對以及鎮壓的原因（註3）。

對此，景美「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於6月13日，放映導演關曉榮所拍攝的紀錄電影《冰與血》。本片紀錄50年代投身社會主義理想的臺灣政治受難人的生命歷程，也記錄當時自中國大陸來台求學、生活的青年，同樣遭受到迫害、刑殺的事蹟。《冰與血》顯示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不僅僅只是「臺灣人的悲情與傷痕」，更是當今兩岸社會的人民，需要共同去面對、處理的重要課題。

圖為《冰與血》2014年上映時的宣傳海報。圖源：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

影片簡介

《冰與血》於2013年前後拍攝，紀錄四位「臺灣政治受難人互助會──嘉南分會」的成員：陳水泉（1927～2019）、黃至超（1929～）、陳棠梨（1931～）、蔡再修（1932～）的政治受難經過，以及他們為何選擇走向社會主義的原因，並且在出獄之後，仍然堅定社會主義理想，為兩岸和平與民族團結努力不懈的工作。

除了四位台灣政治受難人，本片也紀錄了1950年前後，自大陸來台灣的三位受難青年：戴龍（1908～1950）、蘇爾挺（1929～1952）、李國萃（1921～1952）命喪台灣後，家屬們於2014年前後在台灣撿骨師的協助下，於六張犁棄葬區撿骨、返鄉的過程，片中兩岸人民合作與扶持的精神，令人動容（註4）。

與談紀要

影片放映後，由導演關曉榮首先說明對於本片拍攝的想法。關曉榮表示，自己作為一個影像工作者，近年對於「時間的不可逆」深有感受，特別是曾記錄過這些歷史性影像。關曉榮表示，自己作為本片導演，不在乎名與利的收取，而更希望這樣的影片能夠廣為流傳，被更多人知曉。並以知名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提出的「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為例，人們在觀看大量「他人痛苦」之後，除了奮起對社會進行改造之外，更多的可能是麻木、疲倦；但蘇珊‧桑塔格也說：麻木疲倦是不可避免的，更重要的是要對麻木、疲倦有「病識感」，才能將麻木疲倦轉化為奮進的力量。這正是關曉榮希望《冰與血》對觀眾能有所作用的地方。

《冰與血》導演關曉榮表示不在乎名與利的收取，只希望這樣的影片能夠廣為流傳，被更多人知曉。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成大共產黨案」政治受難人吳俊宏發言時，首先分享他與片中受訪人陳水泉在綠島關押期間的相處經過。陳水泉在政治受難人的口中，有「半老師」的暱稱。陳水泉在綠島關押期間，主要是在伙房進行勞動，在勞動過程中，時常傳遞左翼前輩林書揚所撰寫四、五千字的思想文章給關押的受難人。這樣的傳遞工作，給關押的受難人們相當重要的思想教育，但在關押期間是高度危險的行為，也無怪乎陳水泉在受訪時，會以「揹死」（閩南語，將死亡帶在身上之意）稱之。

吳俊宏接著表示，近年關於50年代白色恐怖的影視作品多以本土意識為中心，主要和主事的政府機關有一定的關係。吳俊宏以國家人權館為例，過去他擔任審查計畫的委員時，審查委員的組成尚有不少政治受難人，因此討論與社會主義相關的議題，接受度較高。但是近年臺灣本土主義學者比例增加，對於這樣的議題便較為排斥。吳俊宏以近年「人權紀念碑」之中人名調整案件為例，指出從事地下黨工作的吳石，原來在人權紀念碑中是有列名的，但近年卻受到本土學者除名，還是以「突襲會議」的方式，他雙拳難敵四手，也反映了現實政治的困境。

「成大共產黨案」政治受難人吳俊宏，表示近年關於50年代白色恐怖的影視作品多以本土意識為中心。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秘書長蔡裕榮也是政治受難人，發言時補充《冰與血》的拍攝緣起，指出2012年時任人權館籌備處主任的王逸群偶然與嘉南分會四位成員──即本片主要採訪的四位長輩──見面後，對於他們的生命經驗相當動容，因而有了拍攝影片的想法。然考量到人權館的「性質」，因此希望這項拍攝計畫由互助會自行籌備工作組，而非由人權館規劃。

然而一開始四位長輩對於拍攝感到排斥，直到工作人員和長輩們說明「希望可以用你們的故事，來教育下一代」，才說服長輩們接受拍攝。蔡裕榮特別提到，四位長輩在片中都提到希望兩岸能夠統一，並非刻意言之，而是自然流露的想法，可見四人對於兩岸和平想法的深植以及堅定。蔡裕榮表示，原來也要出版四人的口述史，詳細記錄他們的生命史，然而內容送交人權館審查時，卻遭批「怎麼拿公家的錢為匪宣傳！」，而不了了之。

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秘書長蔡裕榮分享，曾被人權館審查時，遭批「怎麼拿公家的錢為匪宣傳！」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此次映後座談，關曉榮特別邀請兩位左翼青壯世代，提供不同世代的觀點。後視野傳播公司的曹文傑導演介紹青年時期與關曉榮和陳映真相識的經過，因而認識到台灣社會另一面的歷史與思想觀點。曹文傑曾於「超級電視台」（現改名為「東森超視」）工作，因與關、陳二位前輩相識，而籌備製作有關白色恐怖的電視節目。

曹文傑指出，《冰與血》的拍攝與放映，有許多不同的層次可以討論。第一個層次是「傳承」，本片由關曉榮偕同其在南藝大的碩士生林稚霑共同拍攝，可以看作是對社會主義思想、信仰的傳承，與本片中四位長輩對於二代、三代在思想傳承上的重視，可謂相互呼應；第二個層次是「階級性」，從本片的採訪中可以看到，四位長輩之所以會投身社會主義的信仰與實踐，都是因為感受到「階級壓迫的現實」，而對應於今日的台灣社會，經歷超過一甲子以來的社會發展，階級壓迫只是更加的嚴重；第三個層次是「多元」，曹文傑表示今日台灣社會，已然成為一種「多元包裝的單元社會」，雖然標榜「民主自由」，然而一旦在公共領域提出與不同於主流社會的意見時，往往會遭到大量的言論暴力，強制要求異議者「改正意見」，這點反映今日台灣社會的荒謬性。曹文傑最後希望能讓更多年輕人看到《冰與血》認識這段歷史，讓台灣社會能夠真正的「民主」、「多元」。

曹文傑導演希望更多年輕人看到《冰與血》，讓台灣社會能夠真正的「民主」、「多元」。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南投暨南國際大學許文忠教授最後發言表示，自己的祖父許火炎與片中陳棠黎前輩同為「羅東紙廠案」的政治受難人，因此自小就看過這些老同學來家中作客拜訪，對於諸位老同學，有相當深厚的情感。許文忠也提到：許火炎也在埔里開設育幼院，照顧當地孩童，也體現了老同學在牢獄之後，依然維持著助人的信念。

許文忠曾投身立委選舉，以長期對政治環境的觀察，提出台灣在未來可能會出現「政治難民」與「經濟難民」。所謂「政治難民」，是對「維持現狀」或「獨立建國」想像的破滅，而產生對政治的嚴重失落；「經濟難民」則是外資大量投資台灣又出走，或台積電在海外設廠時，遭到外國政治力「收割」，因而造成個人經濟獲利的嚴重受損。

南投暨南大學許文忠教授認為，若從左翼視角出發，應看到大陸「人民」在政治治理上的身影。圖源：平行空間－左翼書房，景美朴英奎 攝

許文忠認為，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問題，來自於台灣政治環境中，國、民兩黨一直以來都以「恐懼」──特別是對中國大陸的恐懼，來維繫社會大眾對於政府的歸順，以至於即便當代台灣的議會政治如此錯亂，這樣的制度還是具有一定程度的維繫；許文忠認為，所謂民主應該是「人民的需求能夠準確地被解決」，而這點在大陸政府近年的治理上，可以看到具體的成果，對於當代的政治問題，從左翼的視角出發，應該看到「人民」在其間的身影。《冰與血》片中四位長輩，正是抱持著這樣的關切，紛紛發表兩岸民族統一的言論。許文忠最後表示，這樣具有信念支持的傳承，是更重要的精神。

因此本片的拍攝與放映，除了是在兩岸長期分斷下，對民族之間和平的期盼，更重要的，是呈現這些政治受難人重返社會後，仍然努力不懈的在社會各個角落「合作」與「互助」，持續在「人民之間」服務的社會主義信仰與精神。如是，才是真正地對左翼精神的實踐，對民族團結的推進。

註釋
註1：「歷史補課」一詞，正確名稱為「台灣史補課」。源於2026年2月上旬，影視公司公佈電影《世紀血案》殺青，將於次年上映。而本片題材來自於「林宅血案」，是1980年代台灣社會的重大兇案，遭殺害者是「高雄事件」的政治受難人林義雄的兩位雙胞胎女兒，因此本案有著相當濃厚的政治意味。影視公司宣布殺青與放映訊息時，社會輿論譁然，直指處理這樣的重大事件，是否有取得家屬同意？台大歷史系周婉窈教授對此則表示「補課永不嫌晚」，遂有諸多相關對於50年代、威權政治，在影視、學術工作等相關介紹。

註2：臺灣社會近年所謂「台灣政治史」的影視題材可謂百花繚乱。紀錄片者，有《牽阮的手》（2011）；劇情片者，有《返校》（2019）、《流麻溝十五號》（2022）、《大濛》（2025）等。

註3：「白色恐怖」一詞，原始來源為英文「赤色恐慌」（Red Scare）。最早來於1917年十月革命後，蘇聯建立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後，美國社會對於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產生的恐慌，懼怕外國的共產主義者影響國內政權與社會，因此制定各項「反共」的政策。因此「白色恐怖」以及其來源「赤色恐慌」，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的意識形態鬥爭。與近年台灣社會多以「顏色恐怖」來代稱社會之中「單一言論」的社會風氣，或是對特定政黨的嫌惡，是對於歷史的誤用，以及對於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鬥爭的不理解，或許是更需要「補課」的一環。

註4：每位受難人都有相當豐富動容的生命經驗，受文字內容所限難以詳述。有意了解詳細內容，可至「人間學社」臉書專頁進行觀看。

◎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您可能有興趣】
‧ 范綱塏｜紅色．流亡．地景──觀看歷史、介入歷史、召喚歷史、承繼歷史
‧ 追尋日漸隱沒的左翼腳蹤──《我們為什麼不歌唱》放映座談紀要
‧《返校》缺乏的歷史視野：白色恐怖鎮壓的只有自由嗎？
‧ 熊羿｜填補台灣歷史空白之處：讀《臺灣共產黨》一書之感言
‧《流麻溝十五號》稱思想無罪，那能不能在台灣高喊中國共產黨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