犇報編案

韓戰（大陸稱抗美援朝戰爭）1950年代初爆發時，兩岸已經隔海峽而治，當時卻有一批台灣同胞參與其中。本文作者閻崑長期關注並深掘台籍志願軍抗美援朝的史實，在本文指出台灣光復後，國民黨為打內戰擴充兵員，曾在台灣招收至少一萬五千青年入伍，這一萬五千人除了極少數隨國民黨軍潰逃回台灣，絕大部分都將鮮血灑在了國共內戰和朝鮮三千里江山的土地上。閻崑在本文介紹多位台籍志願軍的故事，並憧憬著有一天，能找到台籍戰士在台灣的家鄉親人。期待「提燈人」的出現，照亮台籍志願軍烈士的「回家」路。

做台籍志願軍戰士英魂回家的「提燈人」

◎文圖｜閻崑（大陸文史工作者）

4月22日上午，中韓雙方在韓國仁川國際機場共同舉行交接儀式，韓方向中方移交第十三批12位在韓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遺骸及146件遺物。圖源：新華社

4月23日，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遺骸歸國了，國家不但派出運2-20B大型軍用專機接他們回來，而且給予了最高規格的禮遇。翌日，在瀋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舉行了隆重的安葬儀式。這些曾經的年輕烈士終於魂歸祖國，雖然時隔七十多年，但亦可謂「備極哀榮」。據報導，截止到2025年10月，在有關部門和社會各界的努力下，有關方面已為歸國的1023位烈士中的36位成功確認身份並找到了親人。而這個比例，占比不到歸國烈士的百分之四，那麼，其他的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的烈士，他們都是誰？都是哪裡人？有沒有台灣籍的呢？

台籍志願軍戰士的由來

或許有人會問，抗美援朝怎麼會與台籍同胞發生聯繫了呢？他們這樣問，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抗美援朝發生在上世紀50年代初，當時國民黨退踞台灣，兩岸已經隔台灣海峽而治，怎麼會有台灣同胞參與其中呢？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對那一時期生活在祖國大陸的台胞構成作一些分析，據筆者所知，當時生活在大陸的台灣同胞大致分為以下幾類：

一、乙未割台後以及日據時期來到祖國大陸避亂謀生求真理為台灣尋找未來前途的台灣人，包括二戰期間被日軍徵調的大量軍伕、民工。以偽滿洲國時期為例，當時到東北討生活的台灣人就超過五千人；而曾經被日本人徵調到海南島的台灣人則更多，據說有數萬人，這些人光復之後一部分回了台灣，相當一部分因各種原因留在了大陸且散居各地。

二、台灣光復後，由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考試選拔到祖國大陸各大學校學習的公派公費留學生，這一部分人無疑是台灣社會的精英。後因政治動盪兩岸分治，大部分回了台灣，但也有一些人選擇留在大陸，且參加了革命工作。

三、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從台灣逃亡到大陸的部分台灣同胞，他們嚮往革命，反抗國民黨統治，自覺成為革命隊伍的一員。

但是，這三部分人還遠不是台胞赴朝參戰的主體，真正的主體是當時已經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的那些台灣人。而這些人又是怎樣的來歷呢？

台灣光復之後，國民黨為了擴充兵員，在台灣曾以誘騙欺詐和脅迫等手段，招收了大批台灣青年入伍，據保守估計，至少有一萬五千人。他們被編入原國軍第70軍（整編70師）、第62軍、第21師、新一軍、海軍等部隊，強行拉到大陸來打內戰，當炮灰。但這些軍隊投入戰場不久，大部分被人民解放軍擊垮，除了戰場死亡的以及隨國民黨軍潰逃回到台灣的，相當一部分都成了俘虜。根據解放軍當時對俘虜的政策，他們本可以選擇回台灣，但當時戰火正熾，歸家的路道阻且長，出於種種考慮，他們留了下來，成為革命軍隊的一員。在革命的大熔爐中，他們隨著自己所在的部隊，南征北戰，出生入死，打垮了國民黨，解放了全中國，不少人還立下了赫赫戰功。

國民黨62軍司令部招兵告示。圖源：閻崑

國民黨70軍政治部招兵告示。圖源：閻崑

臺灣新生報1947年5月16日登載的「海軍第三基地司令部招募接艦志願兵公告」。圖源：閻崑

想不到內戰硝煙尚未褪盡，朝鮮半島戰事又起，那一場戰爭，中國出動了六個兵團，二十八個軍赴朝參戰，有18萬烈士把生命留在了那片土地上，分葬在朝鮮300餘處陵園。這其中，就有不少是連普通話還沒完全學會的番薯仔。

1988年，為配合轟轟烈烈的老兵返鄉運動，全國台聯下屬的台灣省籍老兵返鄉探親協進會曾做過一項專題調查，當時在大陸尚存的台籍老兵有名有姓的共有一千餘人，後來又通過各種管道調查補充，加起來也不足一千五百人。徵來了一萬五千人，倖存的不足一千五百人，15000:1500，妥妥的十不存一！而那個「九」，除了極少數隨國民黨軍潰逃回台灣和在朝鮮戰場被美軍俘虜回到台灣的部分之外，可以肯定的是，絕大部分都將鮮血灑在了國內解放戰場和朝鮮三千里江山的土地上。

根據全國台聯1985年初的統計，當時全國共有台胞8321戶，總人數為25661人。全國台聯正是在這樣的一個人口基數上成立的。其中有一代台胞4150人，這些人中又可細分為女台胞1427人，男台胞2723人。在這一代男台胞群體中，台籍老兵幾乎占到了一半，可見數量之大，份量之重。

台籍志願軍戰士留下的戰場回憶

這些經歷過解放戰爭炮火硝煙洗禮的台籍戰士，有不少人隨志願軍跨過鴨綠江，為保家衛國浴血奮戰，在三千里江山留下了屬於台灣人的故事。五年前，筆者在為紀念抗美援朝70周年曾根據採訪筆記和整理資料撰寫了《韓戰留下的台胞印記》一書，在台灣出版，在書中記述了一些活著回來的台籍志願軍的故事，雖然他們留下的故事很簡短，但我們仍可以從中看到戰場的殘酷：

筆者在台灣出版的《韓戰留下的台胞印記》一書。圖源：閻崑

林忠義，台東人，高山族。和黃繼光烈士在同一個團。當時，年僅24歲的他作為連長，率全連戰士血戰上甘嶺，立下戰功，是一級戰鬥英雄。上甘嶺戰役的殘酷舉世皆知，就連整個山頭都被炮火削下去幾米。據台籍老兵回憶，一般來說，一個連隊有幾個或十幾個台籍士兵很平常，那麼，林忠義的台籍戰友又有多少血灑上甘嶺呢？

林忠富，原名黃登發，屏東人，排灣族。他長得人高馬大，身體素質非常好，在朝鮮戰場上肩扛重機槍，與敵人殊死較量，在一次守衛高地的激戰中，黃登發所在連隊100多號人，與美軍激戰五天五夜，守住了陣地，但全連除他之外，全部犧牲在高地上。黃登發身負重傷，被敵機轟炸震暈，倒在連長林忠富身旁。他被接防部隊從死人堆裡抬下來，送進醫院搶救。黃登發從醫生口中瞭解到：全連100多名戰友，就剩下他一個人還活著，其他的戰友都『光榮』了。醫生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找到一片寫著「連長林忠富」字樣的小黃布條，問他：「你就是林忠富連長嗎？」「是！」黃登發毫不猶豫地高聲應答道。那時，他的意識是十分清醒，他是想報答林忠富連長的救命之恩。他記得敵機轟炸時，是林連長撲在他的身上。「我，黃登發，已經犧牲了，活著的本該是我的連長！」他說，「我在大陸無牽無掛，連長老家還有老母親，我要替林忠富連長活著盡孝」。從此時開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黃登發」，只有「戰鬥英雄林忠富」！要知道，當時投降的國民黨軍隊大部分都是成建制改編的。那麼，他那一百多個「光榮」了的戰友中，又有幾個是台灣老鄉呢？

潘天元，屏東潮州人。在南洋諸島，當過日本人的軍夫；在國民黨部隊，被分發到擔架隊，當過國軍的軍夫。被「解放」後，沒多久，他被收編到華東野戰軍步兵縱隊，繼續隨軍轉戰南北，直至打敗蔣介石，新中國成立。朝鮮戰爭爆發，潘天元到了朝鮮戰場，他所在的部隊是後勤部隊，任務是往前線送軍火給養。在戰場上見到當年當過日本軍夫的台灣鄉親，他們會無奈地互相調侃，「如今我們又到朝鮮當軍夫來了。」在朝鮮，他參加過溫井、雲山、咸興、元山、興南等的戰役，在冰天雪地中在槍林彈雨裡搬運彈藥糧草支持前線，真的是九死一生。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潘天元命大，活過來了，活到了朝鮮停戰。之後就被轉業到長山守海島。27年前，筆者採訪他時問起在戰場上抬傷兵是什麼感受，潘天元說；「好幾次在戰火中救傷患，差一點就搭上了性命。但是，職責所在，又想到人命關天，有時就忘記了危險。自己已記不清抬過多少傷兵了，腳下踩過的屍體也不計其數。每每想到，一顆子彈飛來，自己說不定會像他們一樣躺在這裡。」有一件事讓他始終難忘。那是在淮海平原上，那場戰役已接近尾聲。部隊被包圍在陳官莊，在突圍戰鬥中，老潘跑過去搶救傷患。看到一個年輕的傷兵在痛苦地呻吟，他的頭部、胸部、腹部都受了傷，鮮血往外湧，腸子也流了出來。潘天元把他抱起來，想放在擔架上，但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傷兵卻痛苦地用台灣話對他說：「拜託你……呷阮阿母……講，我已經……無法度（沒辦法）了！」講完，頭一歪就斷氣了。潘天元說：「我知道他是在拜託我讓我告訴他的媽媽自己不行了，於是就急著想問問他是哪裡人，姓什麼叫什麼，我拼命地搖動，呼喚他，但怎麼搖也搖不醒，他再也沒有回答我。」我始終忘不了說到此時，他眼裡流出了渾濁淚水的那一幕。

潘天元（中）與簡義春（左）、許昭榮（右）在家門前合影（三個台籍老兵）。圖源：閻崑

楊德傳，台南人。平津戰役中在天津被俘，加入人民解放軍。後來通過同鄉會聯絡到台盟，被推薦到華北軍政大學學習，後又被送到瀋陽炮兵學校進修，畢業後被派到北京中區防空司令部炮兵當兵。朝鮮戰爭爆發，楊德傳所在部隊分兩批赴朝參戰，楊德傳是第二批，時間是1951年1月。所在部隊駐紮在清川江與大寧江之間的中間地帶，擔負著守護這兩座大橋的任務。這兩座大橋是交通要道，前方志願軍需要的武器、糧食、彈藥都要通過這兩座橋運過去，所以這裡一直是美軍攻擊轟炸的目標。楊德傳當時負責操作雷達系統，指揮高射炮往哪個方向射擊，稱得上是守橋部隊的「眼睛」。據楊德傳回憶：「我們部隊的傷亡情形還好，我所屬的部隊是第一營，只有兩個人非戰鬥性傷亡。我們隊上的第三營全部被殲滅，他們炮打不出去還炸膛，接著美軍轟炸，把這個營全消滅了。」那麼，第三營300多人中，有沒有像楊德傳這樣的台灣人呢？

楊德傳，台南人。平津戰役中在天津被俘，加入人民解放軍。圖源：閻崑

陳賜祿，南投人。作為運輸一團「最棒的大個子」司機，參加了長津湖戰役和上甘嶺戰役。據他回憶：「剛到朝鮮的汽車兵由於地理環境不熟悉，山路崎嶇，冰天雪地，還要躲避天上的飛機轟炸，在執行任務時有好幾輛翻了車，造成不少傷亡。那時，我們經常一個連出去執行任務，回來時不到一個排；一個排出去，回來只剩下一個班。」據說台籍士兵文化程度普遍高於大陸籍戰士，有些還曾在日本人的軍工廠工作過，有一定的技術，所以司機中應該有一些是像陳賜祿一樣的台灣人，陳賜祿是因為受傷回國了，而他們呢？

陳賜祿，南投人，參加了長津湖戰役和上甘嶺戰役。圖源：閻崑

像這樣的台灣人筆者能列出一大串：台東人張文才；屏東人林偉喜；基隆人陳力芬；花蓮人林寶田（阿美族）、陳坤山；彰化人王宏、林東海；高雄人張淑貞、鐘玉輝；新竹人范天喜，台北人陳懿榕、楊再發；淡水人黃蓮珠，嘉義人吳得勝，以及陳昆侖、林漢漳、王宏榮、斐裴、榮才、陳合楊德傳來、謝知母……他們每一個人，都在三千里江山留下了自己的故事，前提是：活著回來了。

台東人張文才。圖源：閻崑

屏東人林偉喜。圖源：閻崑

花蓮人林寶田（阿美族）。圖源：閻崑

花蓮人陳坤山在志願軍總部曾經為彭總司令開車。圖源：閻崑

台北人陳懿榕（左一）與戰友在抗美援朝時期的照片。圖源：閻崑

台籍女兵黃蓮珠是淡水人，在上甘嶺戰場上為傷患包紮。圖源：閻崑

期待「提燈人」照亮台籍烈士的「回家」路

我採訪過的老台胞中，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只有黃幸老先生還健在，今年已經102歲了，今年春節，還看到北京市台盟領導到他家探望慰問的報導。黃幸，原名黃辛潘，台南縣人，台大畢業，參加過二·二八起義。大學畢業考入上海閔行通用機械工廠。解放上海時，參加過護廠活動。上海解放後參加了蔡嘯領導的台訓團。朝鮮戰爭爆發，黃幸奉命去朝鮮，在九兵團敵工部工作。他在朝鮮一共待了三年零四個月，經歷了從二次戰役到五次戰役，直到後來坑道裡的戰鬥以及在開城的停戰談判。據我掌握的情況看，黃幸在回憶錄《走在時代旋渦的邊緣——九十年追憶與抒懷》一書中，有兩萬多字的專節記述參加抗美援朝三年多的經歷，應當是留下文字最多的台籍志願軍戰士。

黃幸在朝鮮。圖源：閻崑

回顧往事，黃老深情地說：「在朝鮮戰場我們的戰士是用血肉之軀跟鋼鐵作戰，犧牲了不少人，好多戰士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我們司令部機關是受保護的，能住在老百姓家裡，睡在炕上，不用住帳篷，也不用住野外，冬裝也會早早換，不會受凍，打仗也不用你去拼命，是別人去拼命。我們只是在後面審問審問俘虜，情況大不一樣。」他說：「我確實感到，是下層的官兵付出了極大的犧牲，才取得了勝利，他們才是最可愛的人。相比之下，我們這些在師部以上機關工作的『戰士』，只不過是隨著這些烈士並在他們的保護下從鴨綠江邊走到38度線而已，抗美援朝戰爭真正的英雄是這些烈士，機關的幹部的確沒有什麼自豪驕傲吹牛的資本和理由。」黃幸老先生最近應該也關注到志願軍戰士遺骸回國的新聞了，他肯定有著別樣的感受。

作為長期關注並深掘台籍志願軍抗美援朝史實的媒體人，筆者憧憬著這樣一幕：或許有一天，在歸國的志願軍遺骸、遺物中偶然發現了台灣人的名字，或確認是台灣人的線索；從發現遺物遺骸的現場追溯到參加戰鬥的部隊，從留存檔案中找到台籍戰士的名字；再通過有關方面找到那位（或幾位）台籍戰士在海峽那邊的家鄉親人（也許是他們的叔侄，也許是他們的侄孫），通過DNA比對，確認他們的親族關係，從而讓那些犧牲在異國他鄉，歸國後埋葬在瀋陽烈士陵園裡的英魂見到自己的直系血親，那會是多麼有功德有意義的一件事，那時，一定是兩岸間最博人眼球的重大新聞。

讓我們期待，期待「提燈人」的出現，期待「提燈人」照亮台籍志願軍烈士的「回家」路。

2026年4月22日，禮兵護送志願軍烈士遺骸棺槨抵達瀋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圖源：新華社，楊青 攝

◎文圖｜閻崑（大陸文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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