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在美國獨立建國250周年之際，隆重慶典難掩建國初心與當今現實存在著不小差距，跨越250年，當今美國與立國理想漸行漸遠。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

在美國獨立建國250周年之際，回望美國的政治脈絡，最令人反思的莫過於兩黨制度的演變軌跡。建國之初，開國元勛如華盛頓、傑斐遜、麥迪遜等，親眼見識過歐洲大陸派系傾軋、黨爭亂政的亂象，為了擺脫這些歷史弊病，在設計新生國家的政治架構時，打從心底排斥黨派對立，一心想要打造一個依靠全民共識、精英公心運轉的共和政體。華盛頓在卸任《告別演說》中，曾直言不諱地指出黨派之爭的危害，他認為黨派精神是共和政體最大的隱患，政黨會製造對立、分化民眾、挾持公共權力，最終損害國家整體利益。在開國元勛們的理想藍圖裡，公職人員應當摒棄派系私利，以國家福祉、全民權益為唯一準則，權力制衡的目的是約束專斷，而非讓不同派系互相攻伐。

受這一理想的指引，美國最初並未設計正式的政黨制度。但政治理念、利益訴求的天然分歧，很快催生了美國最早的政治派系：以華盛頓政府第一任財政部長漢密爾頓為代表的聯邦黨，主張強化中央政府權力、側重工商業發展；以華盛頓政府第一任國務卿傑斐遜為首的民主共和黨，更傾向於地方自治、維護農業階層權益。派系的出現，打破了「無黨共治」的理想，無形中搭建起兩黨政治的雛形。彼時的派系分歧，更多是治國路線、發展模式的理念之爭，雙方雖然立場對立，卻仍恪守建國共識，以維護新生國家穩定為底線，鬥爭始終限定在制度框架之內。

在刻有四尊美國總統巨型頭像的拉什莫爾山施放國慶煙火。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

美國政壇運行全面偏離立國初心

在250年時間裡，美國政黨格局幾經重組、分化、合併，伴隨著美國全民選舉權逐步普及、資本全面介入政治、新媒體輿論持續發酵，原本被制度嚴格約束的精英派系，徹底掙脫立憲規則的束縛一步步演變為如今水火不容的兩大政黨，政壇運行全面偏離立國初心，政治生態和社會生態都發生了根本轉變。

從參與政治的主體來看，最初，美國的政界主流力量來自世家大族，這些豪門貴族在固定州有著穩固的票倉，不需要為了一點利益而四處奔走。國會裡面，兩黨幾乎都是圍繞著這些精英轉悠。他們擔任著兩黨的黨魁、委員會的主席等重要職務，典型代表諸如：亞當斯家族、羅斯福家族、洛克菲勒家族、肯尼迪家族等。此時的派系博弈僅限於小眾精英辯論圈。後來，隨著選舉權持續下放，加上移民不斷湧入、社會階層不斷細分，兩黨為爭奪選票不斷下沉基層，廣泛吸納普通勞工、少數族裔、城鄉普通民眾，素人政客開始努力打破門閥壟斷，昔日小眾精英辯論圈，變成了全民對立陣營。現在黨派立場已成為美國民眾根深柢固的身份標籤，很多人優先認同黨派身份，其次才是國家公民身份，因為政黨立場不同，就會產生難以調和的人際對立。

從政壇競爭邏輯來看，理性政策協商徹底淪為零和對立。早期兩大派系的分歧可以通過談判、讓步化解。如今因為贏者通吃的制度，選舉勝利成為政黨第一目標，國家治理反而淪為次要任務，兩黨將彼此視為政治敵人，對手提出的所有議案、政策，無論是否符合國家民生需求，都會因黨派立場被無理否決，跨黨派合作越來越難，政治妥協空間被一再壓縮。

川普在刻有四尊美國總統巨型頭像的拉什莫爾山發表國慶演說。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2

從鬥爭覆蓋範圍來看，黨派對抗從政壇內部蔓延至社會各個領域。早期黨派鬥爭僅局限於白宮、國會等官方政治場景，不會波及民間日常生活。如今黨派對立全面滲透到司法裁決、校園教育、公共媒體、民生政策等方方面面，每一次總統大選，都不再是治理方案的比拼。而是全民立場站隊，黨派裂痕撕裂美國社會。

從政策制定邏輯來看，務實施政讓位於意識形態站隊。早期政壇派系政策靈活務實，會結合國家發展動態調整施政方案，一切以國家發展大局為重。如今兩黨價值理念完全固化，民主黨主打多元平權、大政府治理；共和黨堅守傳統倫理、小政府理念，意識形態壁壘難以逾越。政壇決策不再考量實際治理效果，而是優先貼合黨派固有立場，立場對抗取代了務實治國。

從博弈議題內容來看，基礎制度分歧升級為全域敏感議題對抗。建國初期派系爭論僅圍繞著中央與地方權力劃分、農工商經濟選擇兩大基礎議題，矛盾烈度較低。如今槍支管控、移民政策、種族平等、墮胎倫理、大國博弈等高度敏感社會議題，全都淪為兩黨拉攏選民、攻擊對手的工具，黨派鬥爭蓋過民生議題。

美國在華盛頓特區的國家廣場及獨立紀念碑周圍盛大舉行建國250周年國慶煙火秀。。圖源：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

美國政治徹底變成資本主導的利益之爭

美國兩黨政治逐步走向極端兩極分化，並非短期政壇亂象，而是社會結構多元、政黨全民陣營化，資本滲透政治、激化黨派矛盾，選舉贏者通吃、扼殺政治妥協空間，媒體制造信息繭房、固化黨派偏見，國家發展陷入困境、兩黨相互甩鍋、轉嫁社會矛盾等多重長期因素疊加的必然結果。

建國初期美國以農業精英階層為主，社會結構單一，少數政壇精英即可主導政治走向。後續工業化、城市化快速推進，工人階層、城市中產、鄉村保守群體、外來移民陸續崛起，不同群體利益訴求天差地別。狹小的精英派系無法整合多元民意，兩黨只能劃分差異化選民陣營，精準貼合不同群體訴求穩固票倉，政黨大眾化、陣營化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

美國競選成本逐年飆升，政黨參選和執政高度依賴企業財團、金融資本的政治獻金。拿取資本捐助就必須服務資本利益，同時為了牢牢鎖定核心選民，政黨刻意放大社會分歧、製造群體對立，依靠衝突凝聚支持者，原本的路線之爭，徹底變成資本主導的利益之爭。

2022年9月1日《經濟學人》表示：美國政策正在分裂，一個州接一個州，分成了兩大集團。圖片來源：擷圖自經濟學人網站

美國單一選區多數選舉制度奉行非贏即輸，沒有中間溫和路線的生存空間。政客個人政治前途完全綁定黨派選票，一旦選擇跨黨派妥協合作，就會失去自身基本盤選民支持。短期選票壓力倒逼所有政客強硬站隊，政壇妥協失去生存土壤，政治內耗持續加劇。

社交媒體與演算法推薦改變了信息傳播方式，民眾只會持續接收契合自身黨派立場的內容，很難接觸對立陣營觀點，認知偏見不斷加深。加之美國主流媒體自帶明確黨派傾向，為博取流量刻意放大極端言論、渲染黨派衝突，進一步拉大民眾之間的立場鴻溝。

近年來美國國內產業空心化、貧富差距持續拉大、族群衝突頻發，本土治理難題堆積；同時全球地緣格局變化，美國全球霸權優勢不斷收縮。面對治理困境，兩黨無意合力解決實際問題，反而互相推諉指責，把國內所有社會問題歸咎於對立政黨，轉移民眾不滿情緒，進一步推高黨派對立烈度。

2022年9月1日，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封面以自由女神的一字馬諷刺美國的政治分裂。圖片來源：翻攝自經濟學人

美國前所未有的分裂，顯露偏離立國理想

欣逢美國建國250年，總統川普想藉此次慶典凸顯他「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口號的決心，更讓慶典極盡隆重。只是這些隆重的表像難以掩飾這個世界第一大強國感到的危機。如果說川普總統認為美國的國家認同正在某種程度上面對危機的話，他前後6年的總統任期對深化美國社會的內部分裂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尤其是最近一年半以來，重返白宮的川普的一系列作為無不在挑戰美國建國的基本價值和三權分立基本原則。強力推行反移民政策不僅無視美國原本就是一個移民國家的歷史，更在移民社團中引發焦慮與不安，同時也在這個在包容來自不同族群、不同文化的移民的基礎上建立起的國家內部加劇對立，產生各種緊張關係。

在國際舞台上，川普政府的一系列外交政策也在不斷衝擊自二戰結束以來，團結美國及其盟友的價值紐帶。令美國作為自由世界領頭人和護衛者的國際形象大打折扣。第一位美籍教皇良十四世在獨立日前夜的一次講話中，提醒美國人不要忘記自己曾是移民國家的歷史，不要忘記「團結、正義、和平這些美國建國理想，希望美國仍能堅守『自由之地』的夢想」。

誠然，圍繞川普總統的爭議在美國慶祝獨立250周年之際被進一步放大。批評者認為，川普不斷質疑選舉制度的合法性、對司法與媒體的攻擊，以及推動以個人忠誠為導向的政治文化，削弱了美國制度的基本規範。

川普出席在華盛頓特區舉辦的建國250周年國慶。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

川普也使得美國250周年慶典帶有個人權力的烙印。他取消原定7月4日在華盛頓舉行的傳統獨立日活動，改而以一場MAGA集會取而代之。他甚至在自己80歲生日當天，在白宮草坪舉辦為紀念獨立250年的終極格鬥冠軍賽，似乎想把紀念建國250周年的國家高光時刻，全都聚焦到自己身上。美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陷入前所未有的分裂與不安，甚至顯露出偏離立國理想的趨向。

川普總統帝王式施政，使立國理念受到考驗，引發了最近在全美800多個城市有近10萬人參加的「不要君主」（No Kings）運動。路透社與益普索公布的民調顯示，38%的受訪美國民眾認為，再過250年，美國將不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蓋洛普的調查顯示，在黨派分歧日益加劇、民眾對國家發展方向普遍感到擔憂的背景下，「美國夢」對許多人而言確實變得遙不可及，只有46%的美國人依然相信每個人都有機會實現「美國夢」。根據昆尼皮亞克大學（Quinnipiac University）最新完成的一項調查顯示，61%的美國人認為，美國沒有實現1776年《獨立宣言》宣揚的理想。因此，我們可以說，美國建國250周年，隆重慶典難掩建國初心與當今現實存在著不小差距。美國跨越250年門檻與立國理想漸行漸遠。

硫磺島紀念雕像與美國國慶煙火。圖源：臉書粉專「The White House 」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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