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美以伊戰爭美國實為輸家，中國則是最終受益者，或將成為21世紀國際秩序重構的又一個關鍵節點。圖源：兩岸犇報，AI製圖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史詩怒火」與「咆哮雄獅」大規模軍事行動。一個多月之後，美國總統川普於4月1日晚間首次就這場攪動全球的戰爭發表電視講話。講話結束不到24小時，國際市場原油價格已經重新飆升，歐洲市場上升幅度已經超過7%。顯然，川普電視講話不僅沒能對市場起到安撫作用，反而激發新一波的不安。

可以說這場戰爭進行一個多月後，美國總統越來越進退兩難。從開戰首日，就成功擊斃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米尼，以及近五十名伊朗政權高官的情況來看，這次軍事行動似乎打著速戰速決的算盤。不過，伊朗政權迅速推舉了哈米尼的次子莫賈塔巴·哈米尼繼任，伊朗軍隊也持續向以色列以及周邊海灣國家發動打擊行動，作為對美以聯合軍事行動的反擊。戰爭開始三十多天後，雙方的打擊與反擊還在繼續，美國在海灣地區的盟友日日面對來自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而且伊朗幾乎成功阻止了荷姆茲海峽的順利通行，讓國際市場對能源斷供從而衝擊各國經濟的擔憂極大化。

2019年 4月30日，伊朗士兵在荷姆茲海峽巡邏。圖源：新華社

一場沒有明確目標的戰爭要如何結束？

如果說川普在這次電視講話中盛讚軍事行動取得成果，並肯定已經接近達成主要目標的話，這次軍事行動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卻始終並不明確。美國總統似乎比以往更加頻繁地做出種種前後矛盾的表述。這次電視講話前，一名白宮負責人向法新社表述的目標是：摧毀伊朗的導彈打擊能力，摧毀伊朗海軍，保證伊朗同道者的恐怖主義活動不再能困擾中東，保證伊朗永遠不會擁有核武器。在這個目標清單上，已經沒有讓伊朗政權改朝換代，也不再有解除荷姆茲海峽的封鎖。

這場沒有明確目標的戰爭如何結束，川普在這次電視講話中並沒能給出答案。更何況他一方面表示軍事打擊行動已經接近達到主要目標，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另一方面又發誓倘若無法在未來幾天與伊朗達成協議，美軍將會在未來兩三周對伊朗展開「極其猛烈」的打擊，要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但同時，他也在電視講話中表示，伊朗已經不再是威脅……

此次電視講話也許可以看作是川普在進退兩難中試圖自圓其說的努力。可以說開戰一個多月以來，美國總統日益顯得孤立。他沒有諮詢任何盟友，就與以色列聯手發動了軍事行動。美國的海灣盟友雖然被動成為伊朗的打擊目標，但仍不得不謹小慎微，擔心這場戰爭進一步擴大，尤其是衝擊穆斯林世界不同教派間當前的微妙平衡。美國的歐洲盟友也都以不同方式，表明不想在烏克蘭戰爭之外，再捲入一場他人的戰爭。川普向多國發出呼籲，希望聯手幫助打開幾乎被伊朗封鎖的荷姆茲海峽，但幾乎沒有得到任何響應。

4月6日，美國總統川普在首都華盛頓白宮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講話。圖源：新華社，李源清 攝

法國、西班牙等國近日甚至先後宣布禁止參加對伊朗戰爭的美國軍機飛越他們的領空。川普在這次電視講話前表示要讓美國退出北約組織，他對歐洲盟友的惱怒可見一斑。中國則在川普講話的次日，再次呼籲「立即停止軍事行動」。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例行記者會上並將荷姆茲海峽通航受阻的根本原因歸結為美以兩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即使在美國國內，這場戰爭似乎也正讓川普民意持續下跌，令將在11月面對中期選舉的共和黨處境被動。

川普在講話中雖然表示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但並沒有給出日程表，更沒有提出走出衝突的路線圖。美國總統的反反復復，在一定程度上反讓伊朗顯得格外一以貫之。伊朗政權無疑在這次美以軍事行動中遭遇重創，但伊朗的軍事反擊行動仍然在繼續。川普講話次日，德黑蘭當局也對川普要發動「極其猛烈」的打擊的威脅做出回應，表示要以「摧毀性」的打擊予以還擊。換句話說就是伊朗政權至少目前並不想輕易放手。

芝加哥大學教授，著名的現實主義者米爾斯海默警告說，一旦對伊朗的衝突拖入持久戰，美國將陷入「越戰式」困境。他指出，伊朗的勝利邏輯只有一個：活下去。只要政權得以存續，並持續消耗美國及其盟友，就能獲勝。他還指出，美國的空襲造成大量平民傷亡，反而使伊朗民眾更加團結在政權周圍。這非但無助於實現政權更迭，反而成為最大阻礙。米爾斯海默認為，「美國會給伊朗造成巨大痛苦，但從長遠看，無法贏得這場戰爭。」

3月7日，人們在美國華盛頓參加集會，抗議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圖源：新華社

當全世界都在喊救命，中國淡定的底氣何來？

這場衝突正在對全球構成「四大衝擊」：能源供應鏈斷裂、通貨膨脹枱頭、地緣格局震蕩、糧食安全告急。亞洲首當其衝──據美國能源信息署數據，2024年通過荷姆茲海峽運輸的液化天然氣中，超過80%流向亞洲市場。美以伊戰爭引發的能源衝擊讓亞洲各國措手不及。泰國公務員被迫集體居家辦公，越南加油站排起百米長隊，孟加拉國大學關門、工廠實行燃料配給，菲律賓、柬埔寨等國出現加油站斷供。日韓兩國雖然儲備相對充足，但工商業用能成本大幅攀升，製造業利潤急劇壓縮。

中國石油對外依存度超過70%，油價翻倍，全世界都在喊救命，但中國壓根不怎麼慌，而是非常淡定。中國的底氣何來？

4月6日，《紐約時報》報導，中國長期以來一直關注地緣政治危機。在川普政府第一任期時，中國就開始加大對地緣政治危機的應對投入，加倍努力確保能源安全。報導指出，中國已經儲備了愈來愈多的石油，同時大力發展太陽能、風能和水電等可再生能源，對成品油、柴油和汽油的需求正在下降。中國還加倍推進自力更生，通過技術進步，逐步減少工廠大規模生產對外國原材料的依賴問題。

報導稱，早在2004年，中國就建立了緊急石油儲備以應對供應危機的擔憂。同時，中國一直專注於解決其對外國能源和原材料的依賴問題。

中國仍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氣買家，其四分之三的石油依賴進口，但在電動化努力後，中國對於成品油、汽油和柴油的需求已連續兩年下降，專家預測中國的石油和天然氣消費已達到峰值，

20世紀90年代，中國需要杜邦、殼牌和巴斯夫等外國公司設立工廠來供應化學品。近年來，中國公司已主導了大部分化學品供應。例如，全球四分之三的聚酯和尼龍是在中國生產的。

±800千伏的「昆北換流站」是「昆柳龍直流工程」的起始站點。電力就是從此處開始，輸送到千里之外的廣東、廣西等地區。圖源：新華視點微博

永遠別在對手犯錯時打斷他

另外，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目前發文稱，多名中國外交、政策研究人士和學者認為，這場戰爭是美國的一次嚴重失誤，而中國方面保持克制，因為他們非常理解拿破崙的一句話：「永遠別在對手犯錯時打斷他」。在中國眼中，這場戰爭將加速美國的衰落。

《紐約時報》稱，不得不服中國早為能源危機做準備的遠大眼光，中國的淡定來自20年的系統性布局：

儲備上，政府加企業的多層次體系，能力遠超國際90天標準，地下深層儲備增強了抗打擊能力。技術上，煤製油產能超1000萬噸/年，煤製烯烴授權產能2160萬噸/年占全國三分之一，煤頭尿素5890萬噸占75%。石油貿易斷了，石化和化肥照樣轉。供應上，原油進口分散在十多個國家，單一來源不到20%；中俄管道、中緬管道、中哈管道，海上咽喉堵了還有陸路。

能源上，中國擁有全球最大可再生能源體系，1億千瓦儲能裝機，最完整的清潔能源產業鏈，電動車加速替代燃油車。這套體系不是臨時拼的，是二十年一環一環搭起來的。

中國更聰明的地方在於：不只是扛得住，還用得上。

油價160美元一桶，電動車產業不花錢就打了最好的廣告。東南亞和南亞的工廠因斷電停工，中國產業鏈的優勢被襯托得更明顯。全球化肥斷供引發糧食恐慌，中國的煤基化肥反而成了全球最靠譜的供應方。

英國《經濟學人》新一期封面上寫著：「永遠別在對手犯錯時打斷他」。圖源：經濟學人

中國早就看明白方向、提前把路鋪好

兩場戰爭——2022年的俄烏、2026年的美伊——反復證明一件事：只要還依賴中東的油氣，就永遠可能被掐脖子。下一次斷的可能是另一個海峽、另一條管道、另一個產油國。

化石能源的結構性風險是消除不了的。要徹底擺脫，只有一條路。太陽能、風能、儲能、特高壓線路——這些技術的本質是讓能源從「只有特定地區地下才有的東西」變成「每個國家自己就能獲取的東西」。太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電，風吹得到的地方就有能。技術成熟了，沒有任何國家需要因為能源向另一個國家低頭。

在這條路上，中國已經走到了前面。光伏組件產量全球占比超80%，風電裝機世界第一，動力電池產量占全球60%以上，新型儲能占全球40%以上，特高壓輸電技術只有中國玩得轉。從上游多晶矽、風機葉片，到中游電池、逆變器，再到下游電站運營，全球最完整、成本最低的清潔能源全產業鏈在中國。

國際能源署2026年3月報告說得很直白：中國正從專利大國變成標準引領者。150多項重大能源技術創新中，中國是核心貢獻者。當全世界終於下定決心擺脫化石能源的時候，能提供全套方案的只有中國。

中國在這場戰爭的硝煙之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二十年前，全世界沉浸在全球化紅利的歲月靜好，中國開始建戰略儲備、攻關煤化工、在大西北鋪光伏板和風機。當時沒人太當回事。現在戰爭來了，全世界能源恐慌，二十年前埋的伏筆一筆一筆兌現了。真正的大贏家是早就看明白方向、提前把路鋪好的人。

2024年8月17日拍攝的內蒙古通遼市霍林郭勒一處風電場。圖源：新華社

美以伊戰爭或成為國際秩序重構的又一關鍵節點

在這場衝突中，中國是真正的贏家，它不是靠運氣撿便宜，而是靠十幾年布局帶來的確定性紅利。

第一重紅利是能源安全的底盤變厚了：中國早就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中國多渠道築牢能源安全，這意味著中東局勢影響荷姆茲海峽航運後，對中國能源進口並不致命。

第二重紅利是中國手裡有「價格底線武器」：煤製油技術，過去被嘲笑「貴」，現在成了戰略保險。國際油價越往上飆，中國越能通過「以煤補油」頂住波動，這就是工業國家的安全感。

第三重紅利是戰略儲備給中國「時間」：時間就是籌碼，別人一天一個價，中國戰略儲備能穩住，就可以在外交、採購、調度上打出一套組合拳。

第四重紅利是能源產業的外溢訂單，油價高、供應不穩，全球都會更急著能源轉型：轉型依靠光伏、風電、儲能、鋰電池這些「新三樣」。所以中東越亂。全球越焦慮，訂單越可能往中國集中，這就是「戰爭助推產業替代」的典型路徑。

8月20日在南非北開普省拍攝的南非紅石100兆瓦塔式熔鹽光熱電站專案。圖源：新華社

第五重紅利是資本避險與人民幣空間：錢最怕亂，中東亂了，資本就會尋找更穩定、更有製造業底盤的市場。避險資金會流入中國香港和內地，推動對中國科技製造業的投資，並加速人民幣國際化。當盟友在戰爭與油價劇烈波動時，大家更願意用更穩定的結算安排去分散風險。不用指望一夜去美元化，但「多一種選擇」本身就是權力。

第六重紅利也是最硬核的是戰略窗口期：美國原本喊著「重返亞太」，結果兩支航母戰鬥群被迫緊盯在波斯灣。當美國被中東泥潭絆住手腳，它在亞太的資源節奏、政治意志都會被稀釋。這給中國爭取到更從容的時間窗口，時間可以用來產業升級、科技攻堅。

這場衝突表面上是美伊硬碰硬，實質上是美國的成本結構在自我撕裂，伊朗用低成本手段拖住美國，而中國在「能源底盤、新能源產業、企業與外交定力」上獲得確定性的紅利。

這場衝突未來的發展有三種可能性：第一，美國會更頻繁地宣布「勝利」，因為它輸不起油價和選票。嘴上停戰，手上未必停火，反復拉扯會成為常態。第二，以色列未必願意停。對它來說，「打垮伊朗、重塑中東秩序」才是戰略目標，美國的國內政治壓力，不是它的優先考慮。第三，能源與軍工的消耗會繼續外溢到全球市場。油價、航運保險、軍火補庫、歐洲政治裂縫，會反復衝擊全球風險偏好。

這是3月13日在以色列北部與黎巴嫩接壤的邊境地區拍攝的以軍集結部隊。圖源：新華社，吉爾·科恩·馬根 攝

而中國要穩住節奏，能源上繼續多元化採購與加強通道建設；產業上把新能源優勢轉成標準、品牌和全球交付能力；金融上穩匯率預期，吸引長期資本而非熱錢；外交上保持定力，不被拖入對抗敘事，把「穩定」做成中國的稀缺品。

這場美以伊戰爭，或將成為21世紀國際秩序重構的又一個關鍵節點，中國在此次衝突中採取了「不介入但深度觀察」的策略。中國通過博鰲論壇平台，邀請60個國家、約2000名政商界人士參與，表明有意扮演調停者角色。通過不直接介入衝突，但積極展現調停者形象，中國正在逐步構建其「新秩序主導者」的國際形象。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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