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儲漁（人間學社）

王墨林、童詠瑋、後來者劇團共同執導的〈紅色．流亡．地景〉。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前言

由王墨林、童詠瑋、後來者劇團共同執導的〈紅色．流亡．地景〉是一齣融合了歷史影像資料、紀錄片、實驗劇場、行為藝術及報告劇……等諸多元素的舞台劇。

戲的主軸是循溯五〇年代人民劇作家、地下黨人簡國賢的流亡腳蹤，以戲劇的形式和紀錄電影，讓演出者和觀眾重返歷史現場，共同諦聽一段台島激變時代的風雷。

全劇八個章節，八十分鐘的演出，以頗具日文風格的詩句分場，並以之標示該段落演述的主題。劇目依序為：

l 序曲－未竟的革命者
l 第一場－如風竹林般顫動之恐怖
l 第二場－如木棉花開苞般之綻放
l 第三場－如相思木般燃燒之火光
l 番外篇－紅白神魔大戰
l 第四場－如香茅草般波動之記憶
l 第五場－如百合花清香般之愛戀。
l 第六場－如白楊樹生長般之屹立。
l 尾聲－革命者的未竟。

舞台的呈現，精準簡練且寓意豐富。給一般觀眾或專業劇評，提供寬廣多重的思考線索所和解釋維度。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戲的情感表達，樸實，含蓄甚至壓抑。戲中並沒有對革命高大上的激昂頌歌，只是平直敘述進步劇作家、流亡、入黨在鄉野山林以勞動求生，同時不忘組織、教育群眾，為解放事業不懈奮鬥，在被囚禁時對親人的思念、愛戀、撫慰、鼓舞，就義前的決然朗澈。

舞台的呈現，無論是演員肢體的伸展捲縮，亦或是運用的音聲、道具，布置、象徵……，都精準簡練且寓意豐富。給一般觀眾或專業劇評，提供寬廣多重的思考線索所和解釋維度。例如第一幕，演員擲灑飄飛的白色紙張，即可以是漫天的白色恐怖，也可以是理解為歷史的斷簡殘篇，也是悼念亡靈的冥紙；尾聲場，紛墜而下的褐土，即可以是為英靈歸葬安魂，又何嘗不能理解為烈士骨灰的向天訴冤呢？至於貫串全劇的紅色氣球、紅色披肩、布簾，還有上下層層纏繞人身的冰冷鐵絲，寓意之明顯更是不言可喻了。

第一幕，演員擲灑飄飛的白色紙張。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雖然整場演出都動人心弦，個人最偏愛的卻是〈如香茅草般波動之記憶〉與〈如百合花清香般之愛戀〉的章節。這是呈現黨人流亡時，在苗栗山區與群眾同勞動，刈割香茅草提煉香茅油的事蹟，以及黨人在囚室偶聞香茅氣味，引起思念愛妻時欲情湧動的心潮。

劇中呈現黨人流亡時，在苗栗山區與群眾同勞動，刈割香茅草提煉香茅油的事蹟。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如白楊樹生長般之屹立〉這段落，導演以電影蒙太奇的手法，在狹小的舞台空間同時布置了牢房難友的現場，以及黨人與妻同榻梳妝的遐想（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還有囚人之妻獨斟清茶（人走茶涼），懶梳亂髮（自君別後，首如飛蓬，誰適為容？）的四種不同時空，似真似幻的情景。毫無矯飾的呈現了黨人也有尋常的兒女情長，七情六慾。經由現代前衛的手法，這極端淒苦寒涼的歷史扉頁，就在不經意間揪斷了人肝腸。因而當接下來的一幕，兩位報告人以平靜但飽含感情的聲音，誦讀志士就義前寫給妻女家書的殷殷叮嚀時，便令許多觀眾如我者，不禁鼻酸眼熱吞聲泣下了。

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看完戲，離開劇場，穿過幽暗的柳巷，緩步走向火車站的路上，夜未央，街道上商店市招燈光燦然。忽而想起陳映真在〈我寫劇本《春祭》〉中的一段話：

「對於（五〇年代白色恐怖）這段淒厲的歷史，我們再也不要握拳揮舞，怒聲抗議。我們要的是深刻的歷史學和社會科學的研究，以及從苦難中昇華結晶的文學、藝術和電影作品。」

〈紅色．流亡．地景〉的精采演出，無疑對陳映真的期待交出了很好成績。

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

江城子

白色蓬萊霧茫茫，苦生民，盼天亮。志士英豪，啣命掩行藏。
心擁赤旗撲烈焰，鼎鑊沸，滌魂湯。
牢底坐穿無怨悔，情最苦，憶糟糠。繭掌布裳，頸項香茅香。
喜聽後生述遠志，劇謝幕，曲繞樑。

◎作者｜儲漁（人間學社）
◎編輯｜山那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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