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綱塏|紅色.流亡.地景──觀看歷史、介入歷史、召喚歷史、承繼歷史
本文作者對《紅色‧流亡‧地景》劇作的回應,是主體,也是他者;是參與,也是觀察。認為《紅》劇從觀看到介入,從介入到召喚,從召喚到承繼,反映出不只是一齣劇作,也是臺灣社會在意識形態日趨極端化的失控發展中,仍然保有對於理想主義追尋的,具體的例證。
◎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紅色‧流亡‧地景》以肢體行為、聲音藝術為主,演繹簡國賢與左翼黨人的生命史。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楔子
2026年2月下旬,一封特殊的信件在電子信箱的通知閃爍著。劇作《紅色‧流亡‧地景》(以下簡稱《紅》)的共同導演童詠瑋來信說明,該劇作在行為藝術、戲劇呈現之中,希望能加入「報告劇」的元素,並邀請筆者為《紅》「獻聲」。
之所以聯繫筆者,在於此前,《紅》的另一位共同導演,也是台灣小劇場的前輩王墨林,在2024年時,以1920年代無政府主義者與革命先烈為主題,創作的劇作《黑色》[註1],即為「報告劇」的形式。並且該劇的演出,大量採用了非專業戲劇相關工作者(當然也有部分科班戲劇學生或是劇場從業人員)來進行。此次《紅》的報告劇段落,希望能夠延續這樣,以「非專業」為工作者為演出的性質。除了筆者,另找來曾參與2025年對話式劇場《紅色青春》,也是台灣政治受難人李作成之女李中,相互配合、呼應。
《紅》的最後一幕,筆者(手持麥克風者)與李中(中間抱膝坐著女)訴說左翼歷史的追尋與思想實踐的經歷,搭配演出人員的相互提問,讓觀眾從過去回到當下時刻的現在。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據悉,導演王墨林聽聞筆者與李中即將參與,還打趣地說了一聲:「啊,是(左)二代啊。」但這一參與,也給後續《紅》的戲劇結構,產生了另一種化學效應[註2]。
那麼,在謝幕之後,由「演員」自行書寫的戲劇評論,是否會有「自吹自擂」之感?但正如布萊希特(Brecht)對於戲劇「間離效應」(Distancing effect亦有「陌生化效應」、「疏離效應」等翻譯),筆者以為,作為劇中的「報告者」,雖是戲劇演出的一環(表演舞台上),但也同時站在一個「局外的角度」(後台準備區)觀看整場演出。因此這篇對於《紅》的回應,是主體,也是他者;是參與,也是觀察。
戲劇結構
《紅》以1955年遭槍決之劇作家「簡國賢」的生命史、藍博洲調查報告《壁:尋找台灣戲劇運動的旗手簡國賢與宋非我》兩者為基礎。舞台設計上,相較於刻板印象的舞台劇,《紅》在舞台空間的設計,與其說是「布景」,不如說是如燈光、音響一般的「輔助器材」。舞台正中央搭建的平台,提供聲音藝術家以及音效音樂控制師相關器材與空間,高掛的三張投影螢幕,放映本劇工作人員所拍攝,前往歷史現場的踏查,以及五○年代社會、簡國賢案的相關檔案照片。對時空環境和思想精神的詮釋與表現,則是透過各類可手持的道具:如氣球、石頭、紙張、布匹,來進行表現。
《紅》劇透過各類可手持的道具:如氣球、石頭、紙張、布匹,詮釋與表現時空環境和思想精神。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戲劇結構上,《紅》以簡國賢對社會主義理想的追尋、加入組織學習相關理論、避禍流亡、遭捕關押後思妻憶女,最後就義犧牲等各個生命歷程;加上對於臺灣自二二戰光復過後,國際政治環境,以及五○年代島內對於「紅色陣營」肅清的歷史時空,作為演出橋段。
戲劇展演上,《紅》以肢體行為、聲音藝術為主,演繹簡國賢與左翼黨人的生命史;並且透過報告劇朗讀檔案文獻、簡國賢家書,以及地景、檔案紀錄等影像投影作為輔助,在「抽象」與「具體」的兩個維度中,展演台灣左翼黨人,在五○年代面對的歷史現場[註3]。
劇中呈現黨人流亡時,在苗栗山區與群眾同勞動,刈割香茅草提煉香茅油的事蹟。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回應
關於《紅》的演出,筆者有兩點回應:由於本劇以行為藝術為主要展演,因此雖然劇作核心是簡國賢的生命史,但在演出的各個橋段中,並未有具體的,類似於「扮演簡國賢與其餘黨人」的角色分配。嚴格來說,簡國賢的身影,僅出現在報告詞句與歷史影像之中。這樣的演出,並非對於簡國賢的隱匿,反而有「人人身上皆背負了時代」之感,也呈現出左翼黨人不以個人為英雄的風骨。
不過,《紅》綜合行為藝術、報告劇、紀錄影像,這樣多維度的演出,在觀看上也有一些較為辛苦的地方。筆者在事後聽聞觀眾回饋:本劇元素眾多,各有精采,但視聽感官有限,難以聚焦,大概是頭一次看舞台劇這麼樣的忙碌。雖然說如此,這樣的展演方法,也是無心插柳的呈現出:真實的歷史,其實正是這樣的多方面向,更顯現出釐清其間的不易。
《紅色‧流亡‧地景》第一幕,演員擲灑飄飛的白色紙張。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如同陳映真在報告劇劇本《春祭》的序言所述:「……(報告文學與報告劇)兩者都主張表現歷史和生活中矛盾的核心,讓讀者或觀眾認識生活和歷史的本質,從而興起改造生活與歷史的思想與實踐。……」[註4]是以,如「春祭」、「幌馬車之歌」、「怒吼吧!花崗」等報告劇作,大體都以歷史事件的結束作為最後一幕,以此呼告、傳遞。然而,《紅》的最後一幕,卻是以筆者與李中,在台灣當代社會,訴說左翼歷史的追尋與思想實踐的經歷,並搭配演出人員的相互提問,讓觀眾從過去回到當下時刻的現在,以此了解:臺灣左翼歷史傳統並非僅在五○年代,黨人遭到刑殺、囚禁之後斷絕,而是透過各種路徑,不斷綿延至今。
《紅色‧流亡‧地景》不只是一齣劇作,也是台灣社會在意識形態日趨極端化的失控發展中,仍然保有對於理想主義追尋的,具體的例證。圖源: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因此,若將整個劇作的發想、生產,到最終展演過程,與筆者參與其間的個人經驗,可歸納出:人們首先是觀看歷史,從文獻檔案中爬梳過去;其次,透過各類行動,如研究、編纂、紀錄,介入歷史本身;介入之後,又透過文藝工作的過程,展演、創作,將歷史召喚到現實,即劇場空間;並且,《紅》不僅僅是在劇場中召喚歷史,更告訴觀眾,這樣的傳統有人具體的在承繼,而吾人觀者若有心,也可加入這個承繼的隊伍之中。
從觀看到介入,從介入到召喚,從召喚到承繼。反映出《紅》不只是一齣劇作,也是臺灣社會在意識形態,「非藍即綠」、「非統即獨」,日趨極端化的失控發展中,仍然保有對於理想主義追尋的,具體的例證。
註解
註1:該劇全名《黑色 ANARCHISM WALKERS—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由王墨林與虎斑貓文化工作室策畫演出。
註2:關於李中與筆者的參與,與對於本劇編寫發想的影響,除後段行文論述外,亦可參考本劇節目手冊「見證者」段落。
註3:戲劇各類資訊整理自本劇節目手冊「分場大綱」段落。
註4:陳映真〈我寫劇本《春祭》〉,收自《春祭》,行政院文化委員會出版,1995。
◎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您可能有興趣】
‧ 追尋日漸隱沒的左翼腳蹤──《我們為什麼不歌唱》放映座談紀要
‧ 左翼蘭嶼紀錄《國境邊陲》 一場關於「進步」與「現代化」的思辨
‧ 以正義為名的邪惡:種族滅絕與戰爭宣傳
‧ 在資本主義與開發主義面前,2030年禁止全面濫伐只是「空話」
‧ 陳映真呼籲:為我們的子孫留下一片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