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9月19日在「人間‧台中文化交流園地」舉辦鹿港反杜邦運動40週年紀念活動。圖源：范綱塏

楔子

1986年，臺灣彰化縣鹿港鎮的居民組織鄉里發起「自力救濟運動」，反對美商「杜邦公司」將於彰化濱海工業區設立「二氧化鈦工廠」，恐對當地環境造成嚴重汙染與破壞。「鹿港反杜邦運動」是台灣解嚴前最重要的地方環境運動，超越地方、具有社會串聯、國際視野，來自四面八方的社會動能，對這項運動的進展，產生了不小的作用。

其中以《人間》雜誌為中心的工作人員，將創辦人陳映真先生的左翼思想帶入了運動的組織與推進之中，讓「鹿港反杜邦運動」多了一層思想上的高度。1987年，中華民國解嚴，臺灣社會自「鹿港反杜邦運動」之後，進入百花繚亂的八〇年代：農民、工人、環境、學生、政治、性別運動等，在台灣街頭對著每一個不公正的事件吶喊、衝撞。「鹿港反杜邦運動」，可謂掀起台灣社會巨浪的起點。

今年是「鹿港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四十年來，臺灣社會歷經了許多變化，有許多運動推進，但也有許多運動失敗。曾於運動卅週年編輯《巨浪的起點：鹿港反杜邦運動30週年紀錄文集》的編輯范綱塏，於2026年9月19日邀集當代環運工作者與自然科學學者，在「人間‧台中文化交流園地」回顧歷史現場，在對話中反思反杜邦運動對今日台灣社會的意義，希望在這次活動之中，重新找到巨浪再起的可能。

活動紀要

活動首先由負責人林靈介紹「人間‧台中文化交流園地」成立的背景與精神。1985年，作家陳映真先生創辦《人間》雜誌，在發刊詞中提到，台灣社會在高度經濟發展的過程中，人與人、群體與群體，被一一的切割、孤立，社會失去了溫度與連帶，創辦《人間》雜誌的目的，是希望「使彼此冷漠的社會，重新互相關懷；使相互生疏的人，重新去建立對彼此生活與情感的理解」，秉持這樣的理念，「人間‧台中文化交流園地」在今日，仍透過各類文化活動，重新找回人與人的連結與溫度。

開場後首先放映紀錄片〈鹿港反杜邦〉，由臺灣1980年代獨立媒體先驅「綠色小組」所拍攝剪輯，介紹鹿港反杜邦運動的始末。影片採訪鹿港當地民眾對於杜邦二氧化鈦廠設廠一事的反應，也特別記錄1986年6月24日的「杜邦設廠問題座談會」，以及鹿港居民於1986年12月13日北上總統府前陳情的珍貴歷史畫面。此外，還有鹿港居民在街頭宣講、抗爭，以及最後杜邦取消設廠之後，居民舉辦宗教慶典，「還願」抗爭的成功。本片是重要的社會運動紀錄，也間接保存了1980年代的鹿港影像。

電視中放映紀錄片〈鹿港反杜邦〉，由臺灣1980年代獨立媒體先驅「綠色小組」所拍攝剪輯。圖源：人間·台中

紀錄片放映後，《巨浪的起點》編輯范綱塏簡述反杜邦運動的歷史背景、運動始末，以及今日紀念反杜邦運動的現實意義。反杜邦運動的開始除了島內長年累積的環境公害問題，還有如印度博帕爾農藥廠外洩事件（Bhopal gas tragedy）、俄羅斯車諾比核災（Chernobyl disaster）與英國三哩島核災（Three Mile Island accident）等，這些國際性的環境問題，提供了鹿港當地民眾更開闊的視野。

在地方緊密的連帶，以及各式各樣的街頭演講、文宣海報、各鄰里串聯的「反公害之旅」，最後得以使杜邦公司放棄在鹿港的設廠。也因為反杜邦運動，在解嚴之後，對於台灣諸多社會運動的開展：農運、工運、環境、學生、性別、政治等，交織出了百花齊放的80年代。

《巨浪的起點》編輯范綱塏簡述反杜邦運動的歷史背景、運動始末。圖源：人間·台中

施月英：環境運動面對更嚴峻的情況

彰化縣環保聯盟總幹事施月英女士，接續分享近年中部地區環境運動的現況。施月英首先介紹，為何政府會選擇「彰化濱海」作為填海造陸的工業區，其原因在於彰化濱海是台灣西海岸最大的「潮間帶」，因此在工業區的建設上，無須進行土地徵收，此一行為也顯示出，台灣的自然環境在面對經濟開發時，是絕對的弱勢。

施月英介紹彰濱目前的產業組成概況，彰化縣政府有意在彰濱工業區規劃如農藥專區與電鍍專區，這些產業的設置主要是處理彰化縣境內的非法私人工廠，希望能有合宜的產業與汙染管理。而今日彰濱最主要的營運，也可以說是最主要的汙染，是事業廢棄物焚化爐的建設。這也影響到彰化地區的空氣污染。這樣的環境經驗，促使2025年二林芳苑反火葬場的抗爭。

彰化縣環保聯盟總幹事施月英，分享近年中部地區環境運動的現況。圖源：人間·台中

施月英指出推動環境運動，其實面對更嚴峻的情況。首先是事業單位和政府應對環境運動團體所採取的方式，可以說越來越「熟練」，除了透過國家機器對民眾圍堵與暴力鎮壓外，還有資料造假、搪塞其詞，並透過各類公關手段來隱去污染的事實，企圖對污染問題「粉飾太平」；並且，即便政府強硬執行環評與開罰，廠商還會反過來透過法律程序，對政府進行提告以及要求賠償。

其次是所謂「國家安全標準」一事，近年在事業污染各種排放物的處理上，雖然有所謂「最低限度」的排放，然而這些符合最低限度排放標準的事業廢棄物，一旦排放到大自然，都還是屬於「劇毒」的存在。這反映出政府單位對於汙染管理的迂腐顢頇外，還有政府對於汙染製造單位以及汙染處理單位的放任。

施月英最後以紀錄片中，鹿港居民組成「反公害之旅」，探訪鄰近同樣受到環境汙染的鄉鎮，並與當地居民共同商議、討論如何推動環境運動的歷史經驗為例，由於民眾才是主要受到汙染與傷害的主體，因此透過民眾之間的連帶，多方參與、獨立思考，方能讓環境運動有更好的推展與成果。

施月英拍攝現場展出的反杜邦歷史照片。施月英指出當前環境運動面對更嚴峻的情況。圖源：范綱塏

今日白海豚；明日台灣人

其次發言的，是台灣媽祖魚保育聯盟的執行秘書丁小雯。媽祖魚即「白海豚」，全名「中華白海豚」，僅有住在台灣西部海岸地區的是台灣特有亞種的台灣白海豚。丁小雯首先介紹台灣的「白海豚」議題興起的由來，台灣社會會注意到白海豚的保育，來自於2010到2012年間的「國光石化開發案」，當時也是預計在彰化大城、芳苑的海濱地區進行填海造陸，興建「第八輕油裂解廠」的工程，此舉將嚴重影響了潮間帶生物的棲地。

國光石化抗爭的成功，也象徵著台灣人民為了彰化潮間帶「完整性」的「團結」。然而在國光石化之後，彰化的潮間帶反而進駐了新一批的光電產業，建設面積累積達250公頃；另外外海的離岸風電及潮間帶的光電發展，這些成為彰化地區新的環境問題。此外，近年政府又推動更大規模的「填海造陸計畫」，對於環境又是新的影響。

白海豚屬於近海生物，牠所食用的也是近海的魚類。這些也都是近海漁民捕撈漁獲，作為日常飲食的資源。因此丁小雯說明，近年來對於白海豚的保育推動，其實應以「全民健康照護」的角度來著手，特別是環境保育和人民日常往往有著一定的「距離感」，這樣的距離感讓人民難以接觸，或是認同環境運動的推展，因此她在近年的環境運動上，不以直接訴說環境所受到的傷害，而是透過具體的健康影響，如醫療、保險等支出，作為邀集民眾參與環境運動的說帖，特別是彰化縣在肺癌的罹患率又是台灣社會之冠，這樣的訴求就更加的具體而實際。

丁小雯也表示：保護海洋，即是保護台灣全面的生態系；保護白海豚，即是保護全台人民的健康，從近年死亡的白海豚病理徵象來看，也反映出陸上哺乳類動物在未來會面對的問題。如同媽祖魚聯盟的口號：「今日白海豚；明日台灣人」，台灣人民今後要如何有「安全的日常」，是環保運動推展之中需要去思考的地方。

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

本次活動除了邀請環境工作者說明台灣環境運動的現況外，也討論「發展」與「保存」之間的平衡點。最後一位報告人耶魯大學生物學博士徐綽，曾經參與1970年代在美國的保衛釣魚台運動，年輕時曾於杜邦公司的農業產品開發部門任職。

徐綽當年在美國得知杜邦公司1987年退出鹿港設廠一事，杜邦公司認為此次的設廠計劃缺少和當地居民的溝通，並且彰濱工業區也是一個錯誤的選址，杜邦公司事後反省：這就如同一個人在廚房做菜，拿著刀的手和拿著食材的手分屬不同人，這樣必然會產生工作上的衝突。因此鹿港的經驗，給杜邦公司後續在桃園觀音廠建廠之後，在營運發展上沒有太多的問題與危害，有正面的影響與意義。

徐綽接續介紹，在1989年至1995年間擔任杜邦公司執行長與董事長的埃德嘉‧沃勒（Edgar S. Woolard Jr.）的經營經驗。1989年，美國埃克森油輪瓦迪茲號在阿拉斯加州威廉王子灣觸礁，導致洩漏了一千一百萬加侖原油，造成生態浩劫。那時「大陸石油公司」（Continental Oil Co.）仍在杜邦公司屬下，為了預防大陸石油公司的運油船發生類似事故，沃勒執行長下令把所有屬下運油船加裝一層船殼，都成為雙層船殼的船，以減低萬一發生觸礁意外時造成的生態破壞。

然而此舉引起董事會反彈，認為是小題大作，改裝的成本高昂，而觸礁又是稀有事件。但沃勒執行長依舊堅持推行雙層船殼計畫，也保護了未來運油船在運輸上，不論是生態或是船體本身的安全性。徐綽指出，環境保護與經濟開發都是一個現代社會的必須，不應該是二選一的對立，在一位有堅強環保理念的領導人（國家或公司）的管理之下，還是可以看到雙贏的可能。因此這些稀有的經驗，還是需要多多關注。廿一世紀的今日，應當在「在保護中發展」，更要「在發展中保護」。

回應與討論

現場開放與會人員提問，與報告人相互交流。其中施月英補充：近年有所謂「透明足跡」網站的建置，可以查詢汙染源的相關資訊，提供民眾主動對於環境政策監督的一項管道；丁小雯也補充，白海豚議題之中，最有名的言論當屬「白海豚會轉彎」一句，不過此番發言的原句並非當時受訪的行政院院長吳敦義，而是來自台大生態系周香蓮教授的調查。原意為「由於棲地的改變，白海豚在海中遇到土堤，也必須轉彎」；然而「轉彎」一事看似單純，實際上是對白海豚造成更多的能量消耗，也會造成擱淺、溺斃的風險上升，因此「白海豚會轉彎」所暴露的，不只是人類對於其他物種的無知，更是對於海洋環境的漠視。

現場參與的幾位學生也回饋表示，從紀錄片中第一次看到解嚴前夕的警民衝突，但也看到政府在經濟開發的過程中，並沒有站在人民的立場；而今日參與反杜邦運動的紀念活動，看到前輩們的工作雖然成功了，但在抗爭風頭過後，政府反而故態復萌，因此要長遠維持環保運動的成果與環境保護。

一位民眾也回應徐綽「杜邦觀音廠維護良好」一事，從《大地地理》雜誌的介紹中，其實桃園地區的民眾，因為鎘米事件過後，整個土地已經難以再有其他的營生方法，因此只能「歡迎」杜邦公司來觀音設廠，反映出1980年代台灣鄉鎮的生態環境受到深度的破壞。

人間出版社發行人藍博洲最後總結指出，環境保護的議題並不僅只是針對外在環境的關懷，還要有政治經濟學的視野，特別是資本主義社會，政府與開發單位基本上是利益的共同體，有時環境保護的最低標準往往是「汙染不要在我家附近就好」，這樣的心態只能讓環境繼續反覆受到傷害，藍博洲指出中國大陸近年在生態培育、復興、汙染治理……等，都有相當不錯的政策與成效，是台灣社會在環境保護上，可以借鏡、學習的對象。

結語：期待民眾力量的巨浪再起

40年前的反杜邦運動，成功的原因在於是由下而上，由在地居民強烈的凝聚力，以及自發的連帶、推展，進而讓杜邦公司選擇退場──雖然這個退場可能影響的是另一個地區的環境。然而「民眾的自發與團結」，卻是整個運動中最重要的精神，是當代各類社會運動最為缺乏的一項力量。如本次活動標題「期待民眾力量的巨浪再起」，「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要創造全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這些都是今日台灣社會，還需要去紀念以及紀錄反杜邦運動，更重要的目的。

註：關於瓦迪茲號觸礁事件，可參考維基百科條目「阿拉斯加港灣漏油事件」

◎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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